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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房有道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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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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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药房,是整家医院最清净的时候。 陆远把最后一筐药归了架,正要脱白大褂,窗口探进来半个脑袋。徐半仙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。 “听说你要去老河口?”他压低声音,“干啥去?进货?” “办点事。” “办什么事?你一个抓药的,跑老河口办什么事?”徐半仙咂咂嘴,“老河口那地方,我年轻时候跑过——码头,船,收药的贩子,一街两巷全是药味。就你这细皮嫩肉的,去了怕是要被人连人带包收走。” “徐叔,”小李头也不抬,“您年轻时候跑过的地方,怎么听着全是江湖黑话?” “这叫见多识广!” “这叫吹牛不打草稿。” 徐半仙还想追着问,陆远已经绕过他,去收拾台面了。这趟去老河口,他谁都没细说。不是信不过人,是药王阁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,走漏得越少。张德厚教过他一句话——药王阁的规矩,嘴比柜门还严。 “陆哥,”小李那边又冒出一句,“您要是真见着收药贩子,回来带两斤好香,我给徐叔熏熏屋子。” “好香都贵。”徐半仙立刻接上,“你陆哥那点工资,买不起。” “您工资高,您买。” “我那是攒着养老的。” 陆远把白大褂叠好,放进柜子里,又摸了摸怀里的玉。温的。他信这个。 “陆哥,”小李忽然正经起来,“老河口远不远?” “火车,半宿。” “那您路上留点神。”小李说,“柜子我看着,出不了事。” 陆远看了那口老药柜一眼。黄昏的光斜进来,落在柜门上,木纹一层一层,像水波。他说:“嗯。看着点。” 火车是晚上十点多的。赵老跑蹲在候车室的长椅边上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,脚边一个蓝布包袱。 “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走吧,检票了。” “您也去?” “老河口的规矩,货不上门,可没说人不许上门。”赵老跑咧嘴一笑,“药王阁的新主人头一回出远门,身边得有个跑过码头的人。城南到城里这条道我替你跑,老河口这道,我也替你跑。” 陆远想说不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确实没跑过码头。 火车开起来,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,越来越稀,最后只剩黑。车厢里人不算多,有人打鼾,有人嗑瓜子,广播声断断续续。 赵老跑把包袱垫在脑后,开始讲古。 “老河口是大河边上的码头镇。药王阁的货,当年走两条道——城南走旱路,老河口走水路。旱路看车,水路看船。船一靠码头,货不上岸,先递帖子,对暗记。” “那会儿老河口热闹,”赵老跑眯着眼,像是在数旧日子,“一宿到亮的灯火,船上卸下来的麻袋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码头上有句话——药王阁的船,货是第二,人是第一。先看人,再看货。人不对,货在船上过夜,也不许下船。” “这么严?” “严。”赵老跑说,“可老河口的商户服气。药王阁的货,是各铺子抢着往船上送的。就为这个,给药王阁看了一辈子货,没一句怨言。” “暗记?”陆远心里一动。 “对。见玉对记,记在人心。”赵老跑说,“药王阁的货,从来不在纸上走。纸上走的是账,人心走的是货。” “齐记呢?” “齐记是当年老河口最大的药材行。齐掌柜跟你师祖,是过命的交情。”赵老跑顿了顿,“二十年前药王阁出了事,齐记第二天就关了铺子。有人说他怕了,有人说他躲了。可他这一关就是二十年,谁上门都不开。” “那我去,他开吗?” 赵老跑看了他一眼:“他说的,见了药王阁的印,才给看。印你揣着吧?” 陆远摸了摸怀里的青田石灵芝印:“揣着。” “那就看你的了。”赵老跑打了个哈欠,“睡吧。半宿,一闭眼就到了。” 陆远睡不着。他靠着车窗,看外面黑漆漆的夜。玉在怀里温温的,像揣着一只睡着的小兽。 天蒙蒙亮,火车到站了。 老河口不大。一条老街,青石板被露水打湿,亮汪汪的。街尽头是码头,拴着几条船,船身斑驳,桅杆上晾着网。空气里全是药味——不是药房那种干爽的药味,是潮潮的、混着水腥气的药味,像整条街都泡在药汤子里煮过。 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。只有早点铺子支起了摊,锅里冒着白汽,蒸笼一掀,热腾腾的面香混进药味里,倒也不难闻。一个老头蹲在铺子门口啃油条,看见他们,也不招呼,就直直地瞅着。 “瞅啥。”赵老跑嘀咕,“老河口的人,看生人都这样。二十年了,没改。” 赵老跑熟门熟路,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底,两扇黑漆木门,漆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门头上挂着匾,字迹模糊,隐隐约约能认出两个字:齐记。 门虚掩着,门前扫得干干净净,扫帚印一道一道的。 “老齐!”赵老跑喊了一嗓子。 没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嗓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——七十来岁,精瘦,眼窝深陷,两只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。 “齐掌柜,”赵老跑笑呵呵地拱手,“给您送客来了。” 老齐没理他,上下打量陆远。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,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就是药王阁的新主人?” “我是陆远。” “印呢?” 陆远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田石灵芝印,托在手心。印不大,石料温润,灵芝三叶,刻工老练。 老齐没接,盯着印看了半天,又看陆远:“这印,二十年没人拿着登过齐记的门了。拿印的人倒换了一茬又一茬——前些年,还有人拿假印来蒙我。” 陆远心里一紧:“假印?” “雕工是对的,石料是新的。”老齐说,“那人不识货,以为印是死的。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药王阁的印,认的是手——拿印的手,得是抓药的手。” 他退后半步,让开门:“进来说。” 堂屋里光线很暗。药架子空空荡荡,积着灰。只有一张八仙桌,擦得干干净净。老齐从柜子里摸出一只老木匣,放在桌上。匣子黑漆漆的,四角包着黄铜,铜都磨亮了。 老齐的手很瘦,指节凸起,虎口有一道老茧——抓了一辈子药,又晒了一辈子药材的手。他把匣子往陆远面前推了推,自己却不坐下,站在桌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 “齐掌柜,”赵老跑在门口蹲下来,没进门,“货给人看之前,能不能讨口水喝?” “灶上有。”老齐头也不回。 赵老跑乐颠颠地往灶间去了。堂屋里就剩两个人。 “货,就在里头。”老齐说。 陆远伸手去接,老齐按住匣子:“慢着。药王阁的规矩,见玉对记。记不对,匣子不开。” 陆远把玉贴在匣面上,慢慢移。移到匣底,玉停了——匣底刻着一枚花押,浅浅的,像一杆秤,又像一株草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,展开,在边角处比对。 “对上了。”他说。 老齐盯着他手里的黄绸,眼神变了:“黄绸……你师祖把黄绸都传给你了。” “传了。” 老齐的手从匣子上移开:“开吧。” 陆远掀开匣盖。一股凉气先扑出来,跟着是一股沉沉的香——不浓,却直往人鼻子里钻,凉丝丝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 匣子里躺着一块黑沉沉的香。不大,巴掌大小,表面油亮,沉甸甸的,压手。 “药王阁压柜的老香,沉水香。”老齐说,“二十年前,你师祖亲自送到老河口,寄存在齐记。他留了一句话——” 老齐顿了顿,看着陆远: “他说,香是引子,方在柜里。等药王阁的根续上的那一天,香归新主人,方自会齐。” “柜里?”陆远心里一沉,“哪个柜?” 老齐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他说,柜在哪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 “香方合一,才算真开门。”陆远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,又一遍,“齐掌柜,这二十年,有人动过这匣子吗?” “没有。”老齐说,“齐记的规矩,货在人在。我活着,匣子就在这儿。” 陆远握着那块沉水香。香是凉的,掌心里的玉,却忽然烫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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