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跟着那个灰夹克,进了门诊楼。
那人没挂号,没取药,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了。他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,就那么坐着,不玩手机,也不东张西望,像块石头。
陆远在柱子后面看了十分钟。十分钟里,一个老太太过来问他挂号处在哪,他摇头;一个推销保健品的小伙子凑过去,他也没接话。
不像病人,也不像家属。
陆远正琢磨,手机响了,是小李。
“陆哥,跟你说个事。”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有个穿灰夹克的,在咱们窗口站了半天,问了一句——你们这老柜子,有年头了吧。”
陆远心一紧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柜子是公家的,有年头也不卖。”小李说,“他也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不过他走的时候,往窗口里头多看了一眼——就那排老柜子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?”
“门诊楼那边。”
陆远挂了电话,再看过去——那人还在长椅上坐着,只是膝盖上的布包,换到了左手边。
陆远想:这是守株待兔,还是请君入瓮?
他又看了两眼。那人坐得很稳,两条腿并着,布包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包上——不抖,不搓,不像等人等得心焦的样子。陆远干了十年药剂师,头一回见人把医院门诊大厅当茶馆坐的,还坐出了品茶的架势。
“陆小子!”身后一声喊,徐半仙拎着两盒药走过来,“你躲这儿干什么?盯梢呢,还是相亲呢?”
“徐叔,您小点声。”陆远把他往柱子后面拽。
“还保密?”徐半仙探头看了一眼,“就那个灰夹克?啧啧,年纪轻轻的,坐得跟庙里的佛似的。”
说着他就要过去套近乎,被陆远一把拉住。
“您别添乱。”
“我这是替你探探路!”徐半仙甩开他的手,大步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灰夹克旁边,“小伙子,等人呢?我这儿有两盒好药——”
灰夹克眼皮都没抬。
“——当然了,是给我自己留的。”徐半仙话头一转,自己把话圆了回来,“你坐这儿半天了,是来看病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来医院干什么?遛弯儿?”
灰夹克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往陆远这边扫了一下,没说话。
徐半仙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地回来,压低嗓门:“年轻人,面相冷。”
“手上有茧。”陆远说。
“啊?”
“他刚才搬药包的时候露出来的。”陆远说,“指节上的茧,是常年搬药材磨的。徐叔,您那个降脂茶——”
“打住打住!”徐半仙一听这个就摆手,“我就知道你要拿这个堵我的嘴。行,我走,我走还不行吗?”
徐半仙刚走,那个灰夹克就站起来了。他没往门口走,径直朝陆远过来,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陆药师。”他说,“我叔说,你会来。”
“你叔是谁?”
“青阳镇,罗记药材行。”灰夹克从怀里摸出一个对折的红纸帖,递过来,“我叔说,药王阁的新主人,值得一帖。”
陆远没接,先看他。三十来岁,生面孔,说话不紧不慢。胸口的玉,贴着肉,是温的。
不是敌人。他按下这个念头——玉温是自家人,可自家人里头,也有各揣心思的。
他接过帖子。红纸对折,老式药材行的规矩,封面上压着一朵暗纹的药草。展开,里面一笔端正的毛笔字,一笔一划,跟药方上的字一个路数:
“闻药王阁新主在院。青阳镇罗氏,备薄礼一味,求验。明夜子时,镇口老槐树下。”
落款两个字:罗记。
“薄礼?”陆远问。
灰夹克把膝盖上的布包递过来:“就是这个。”
陆远接过,打开。里头是个巴掌大的小陶罐,罐口封着蜡。他掀开封蜡,一股香气直冲出来——不是冲,是窜,往脑门里窜,窜进去就不肯出来。
他搓了一点在指尖。棕褐色,油润,搓开了香气更浓,指头上的味儿半天不散。
当门子。真麝香。
指尖压上去,那股感知顺着指肚爬上来了——高山林子里头的东西,陈得刚刚好,采的时候是晴天,晾的时候没沾过潮气。摸过的好麝香,这一罐能排进头三样。
陆远心里翻了个个儿。霍万山那帖假麝香,灵猫香掺的,香气冲鼻,发飘,留不住——他买不着真货,拿假的来试他。眼前这一罐,是真的,真得不能再真。
“这一罐,不便宜。”陆远把盖子扣回去,“你叔拿它当引子,手笔不小。”
“我叔说,这不是礼,是引子。”灰夹克说,“您来了,引子归您;您不来,引子您留着,账两清。”
“我要是不来呢?”
“那我叔就接着等。”灰夹克说,“他等了二十二年了,不差这一夜。”
陆远把帖子收进怀里,跟那张遗笔放在一处。
他想起了城南说过的话——麝香开窍,通十二经络,可它不通肺。霍万山咳了二十年,追的是那口气,这罐药喂不上。可这话,他跟眼前这人没说。药王阁的规矩,货真价实,来路不明的话,一句不多说。
“明夜子时,青阳镇,镇口老槐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叔怎么知道,我会去?”
“我叔说,药王阁的人,见了真货没有不认账的。”
灰夹克说完,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对了——医院门口,卖烤红薯那个摊子后头,有个人。盯了你三天了。”
陆远一愣。
“我进医院的时候看见的。”灰夹克说,“他跟着你走到门诊楼,又缩回去了。我叔说,那人是城南来的。”
城南。
陆远下意识摸了下带在胸口的那块玉——烫的。
他快步走到门口,往烤红薯摊那边看。摊子后头,一个人影晃了一下,缩进墙角的阴影里。天黑,看不清脸,可那个站姿,那个缩肩的动作——他在城南见过。
老招待所二楼,霍万山那间房的门口,站过这么一个人。
“三天……”陆远喃喃,“从城南回来那天算起,正好三天。”
他想起城南那间老招待所。二楼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药味,霍万山的咳嗽声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,而那个站岗的人,就守在楼梯口,寸步不离。当时他以为是伺候病人的,如今才明白——那是盯梢的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霍万山让人盯着他,盯的是那坛麝香的动向——他要看看,会不会有人把那坛药,给他送到城南去。
他拨了韩冬的电话,把事情说了:青阳镇的帖,真麝香,还有门口盯梢的人。
韩冬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青阳镇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华康的老药材行,当年就在青阳镇街口。”韩冬说,“霍万山起家的地方。药材行门口有棵老槐树,行里的人进城认路,都拿它当标记。后来药材行关了,镇上就剩几家收老药材的散户,有一家姓罗。”
陆远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韩冬说,“你记得那晚的黑车吗?出城进青阳镇,监控断在镇口——断的那个位置,就是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老槐树。
“老张头那晚,去的也是青阳镇。”韩冬说。
陆远挂了电话,站在门诊楼门口,风从楼洞里灌过来,他拢了拢衣领。怀里的玉,烫了一路。他想,师父那晚被黑车接走,说是换地方清账——清到青阳镇,清到老槐树底下,清到一本账上。这条路,师父替他走过了。如今帖子递到他手里,轮到他走第二趟。
他想了一会儿,还是拨了师父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师父。”陆远说,“青阳镇,罗记药材行——你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,很久没有声音。久到陆远以为信号断了,张德厚才开口,声音很平:“帖,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明夜子时,镇口老槐树。”张德厚说,“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张德厚说,“那棵树底下的事,也该说给你听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远握着手机站了很久。胸口的玉,又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想:树底下的事——是什么事?
他想起药王阁那块匾。匾背后,瘦金体写着一行字——辛巳年腊月廿三,南巷口,一碗姜汤。记之。那是师父记给那人的账。如今师父说,树底下还有事要讲给他听。
烫的那一下,像是替他答了:是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