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永祥的话音刚落，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“嘶——”
几位亲王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。
一瞬间，所有零碎的线索，都在脑海里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又狰狞的图景。
合着从头到尾，都是姓袁的那条老狗设下的圈套！
定亲王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，此刻血色尽失，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兴隆城……那是姓朱的地盘！”
“张学宸进城之前，老袁……老袁确实跟那家伙见过面！”
“难怪……难怪我那个不成器的东西，会那么“巧”地撞上张学宸的车队！”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所有看似巧合的事情，背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，而线的另一头，正握在总统府里那个满脸“忠厚”的袁大总统手上！
什么花钱消灾？
恐怕根本不是人家张学宸要钱，是老袁想借着这个由头，把他们这些前清王府的家底，一口吞下！
“他娘的！”
一个脾气火爆的亲王猛地一拍桌子，整个人都跳了起来，双眼赤红。
“我就知道这姓袁的不是好东西！表面一套背后一套，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捏？！”
“走！跟他拼了！老子就是死，也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！”
“对！拼了！”
几个亲王瞬间被点燃了怒火，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要往外冲。
“诸位！”
卢永祥一声断喝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硬生生镇住了场面。
“千万别冲动！”
他目光如电，扫过每一个怒发冲冠的亲王。
“现在绝对不能去找老袁拼命！”
“你们就凭手里这几杆枪，打得过他吗？总统府光是卫队就有一个旅！你们冲过去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到时候你们死了不要紧，可你们想过没有，老袁现在正日思夜想着登基呢！”
“一个天下，两个皇帝，他正愁找不到借口，名正言顺地清剿你们这些前朝皇室呢！”
“万一借着这个由头，他派兵把你们一锅端了，你们岂不是成了爱新觉罗家的千古罪人？！”
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，从头到脚浇在了几位亲王的头上。
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是啊，他们虽说是亲王，可每家也就百十来个护院的家丁。
就算把私下养的人手全都凑到一起，撑死也就一千来人，几百条破枪。
拿什么跟人家装备精良的北洋军斗？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亲王，此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，颓然坐回了椅子上。
半晌，心思最缜密的定亲王站了起来，对着卢永祥，郑重地抱了抱拳，语气彻底软了下来。
“卢师长，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，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恳求。
“那你说，现在该怎么办？这钱，我们是肯定不能给老袁那个王八蛋的。”
“你给我们出个主意，这事要是能解决，你以后，就是我们各王府的贵客！”
旁边的庆亲王也紧紧盯着卢永祥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，你给我们出个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问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“还有，我想问问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？你可是老袁的嫡系师长，正经的北洋出身。”
卢永祥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，沉声道：
“诸位亲王，蔡锷你们总知道吧？”
几个亲王浑身一震。
蔡锷，那可是堂堂一省都督，护国战争的元勋！
“那又如何？”卢永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，“还不是被老袁软禁在这北平城里，像个笼中鸟一样，动弹不得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实话跟诸位说了吧，如今的北洋，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。”
“大总统的心思，路人皆知，我们这些人，也都在给自己找后路呢。”
庆亲王低头寻思了片刻，最终长叹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……”
“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，老袁那个人，心狠手辣，根本靠不住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坚定地看着卢永祥。
“既然这样，那你就给我们出个主意吧。”
卢永祥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走到大厅中央，缓缓开口：
“行，几位既然都这么说了，那我就献丑，给你们出个主意，用不用，你们自己合计。”
“现在大总统既然盯上了你们的家产，就绝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。”
“说句实在的，在大总统眼里，早就巴不得把你们这些前朝余孽，全都除掉！”
卢永祥一边说，一边伸出右手，在自己的脖子上，轻轻地横着一比划。
这个动作，让几个胆子小的亲王当场打了个哆嗦，脸色煞白。
庆亲王皱眉道：“我让你说解决办法，你别说这些吓唬人的！”
“行，我不说虚的。”
卢永祥接话道。
“你们想活命，就两条路。”
“一，散尽家财。”
“二，去求一个人。”
庆亲王几人都愣了。
“求人？求谁？这北平城里，还有谁能从袁大总统的嘴里救下我们？”
卢永祥看着他们一脸疑惑的样子，趁热打铁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诸位，现在能救你们的，只有奉天那边！”
庆亲王脱口而出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我们去求张学宸？！”
“这怎么可能！”旁边一个亲王立刻叫道，“我们家那个兔崽子刚得罪了他！”
“唉……”另一个亲王长叹一声，满脸悔恨，“说起来，奉天倒确实是个好去处……都怪我那个逆子！”
几个人心里都恨不得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吊起来打死。
好好的一条生路，愣是让这帮兔崽子给亲手堵死了！
卢永祥却一脸正色，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能不能让张学宸救你们，全看你们的诚意，够不够！”
“钱重要，还是命重要，你们自己掂量！”
卢永祥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。
“要是走老袁这条路，你们把钱交给他，可这钱到底是不是人家张学宸要的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老袁会不会把钱给张学宸，更没人知道。”
“到最后，你们钱没了，还得仰仗着老袁的鼻息活命，成了他随时可以宰割的傀儡！”
“可要是把这钱，给了张学宸呢？”
卢永祥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。
“你们带着家眷去奉天，虽说没了现在王爷的权势，但最起码，荣华富贵少不了，更没人敢威胁你们的性命！”
“一个是在这北平城里靠着老袁，天天提心吊胆，过了今天没明天。”
“另一个是去奉天当个富家翁，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。”
“图什么？你们好好掂量掂量！”
话音落下，亲王们顿时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还用选吗？
当然是命根子重要！命都没了，留着那些黄白之物，给袁时凯那个老贼陪葬吗？
沉默中，一个本家兄弟的亲王第一个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我觉得卢师长这话在理！”
“反正都要散尽家财，给老袁，我们就是待宰的肥羊，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找个由头弄死了。”
“可要是给了张学宸，我们跟他又没什么死仇，无非是小辈不懂事。我们把全部家产都给他，换个平安，他总不会拒绝吧？”
另一个亲王也猛地一拍大腿，点头道：
“说的不错！这北平，咱们是不能待了！再待下去，咱们真得死在姓袁的手里！”
庆亲王听着众人焦急的议论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当即下定主意。
“好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“那咱们就去求张学宸救咱们！”
“只要他奉天愿意收留我们，这点钱财，给他又何妨？！”
他咬牙切齿，脸上满是恨意。
“老袁处心积虑算计我们，他做梦去吧！老子让他一个子儿都别想捞到手里！”
计议已定，卢永祥便不再多留，抱拳告辞离开了王府。
而大厅里的几位亲王，也再没有片刻耽搁，各自急匆匆地返回自己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