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瑞辞看着杨度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，嘴角翘起的弧度更深了。
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仿佛敲在了杨度的心尖上。
“帮？”
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轻笑出声。
“杨先生，咱们都是成年人了，别说这么天真的话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白白帮忙的道理？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。”
杨度一窒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又由白转红，精彩纷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知道今天自己是彻底栽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孔小姐，划下道来吧。你想要什么？”
孔瑞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双明眸直视着他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行，那咱们就谈谈正事。”
“杨先生这一趟来保定，肯定不只是来找我问句话的吧？说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杨度心里暗骂一句：这娘们，真是滴水不漏，难缠到了极点！
但他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，只能硬着头皮说道。
“我这次来保定，是听说孔小姐最近……跟我们北洋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学员，走得特别近。”
“我想问问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孔瑞辞闻言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随身的手包里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将纸张直接拍在杨度面前的桌上。
“给你。”
杨度疑惑地拿起那张纸，缓缓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整个人当场就傻了！
纸上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名字！
步兵科、炮兵科、工兵科、辎重科……
足足五六十号人！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这些名字他大多都有印象，全都是保定军校里成绩最优异、前途最被看好的那一批好苗子！
杨度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孔小姐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孔瑞辞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仿佛在敲打着杨度脆弱的神经。
“杨先生，我的条件很简单。”
“我要这些人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“你也不想让袁大总统知道，你以前跟孙先生有过交情吧？”
“我保证，只要杨先生肯帮我把这些人调给我，你跟孙先生的事，半句话都传不到大总统的耳朵里。”
“杨先生以后，该升官升官，该受重用受重用。”
孔瑞辞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笑容里多了一丝蛊惑。
“再说了，你把这些人给我，让我带回奉天，也算你给我家那口子送了个人情不是？”
“这点事，对你这个陆军次长来说，不就是一张调令的事儿吗？”
“你不说，我不说，谁能知道？”
“到时候，你随便挑几个成绩差的报给老袁交差，剩下的人，你就说那么多学员调动的名单，指不定是谁伪造的。”
“你看，办法我都替你想好了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杨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的那张名单，此刻重若千斤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，心中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女人，不仅手腕通天，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！
连退路都帮他想好了！
这哪里是商量，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阴谋！
……
翌日、北平总统府。
“砰！”
袁时凯狠狠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他盯着桌上的电报，气得脸色发紫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他娘的！反了！全都反了！”
旁边的直隶都督朱家宝心里猛地一跳，连忙上前一步，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大总统，出什么事了？您气成这样？”
袁时凯怒目圆睁，一把抓起电报，直接甩到了朱家宝的脸上。
“我为什么气成这样？他奉天张家是要造我的反吗？！”
“你自己看！”
朱家宝不敢怠慢，连忙捡起电报。
电报上的内容让他越看越心惊。
“奉军……往山海关屯了三个师？”
“还嘴硬说是什么训练，就三个师的炮兵团，光一整天就打出去五百发炮弹！”
朱家宝拿着电报的手，都开始微微颤抖。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奉军的家底，已经厚到这种地步了吗？
他身为直隶都督，手底下也就两个师的兵力。
说到火炮，连好带坏、加上那些根本打不响的凑一块儿，都不到一百门。
炮弹呢？统共也就几千发，那都是要留着过年的宝贝！
可人家奉军的重炮，光一天的训练，就造出去五百多发！
这仗还怎么打？！
一想到这儿，朱家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还在气头上的袁时凯，急忙劝道。
“大总统！大总统您可千万要冷静啊！”
“这回张学宸来北平，您绝对不能跟他起冲突！”
“这张学宸可不比蔡锷，您把蔡锷困在北平，滇军远在南边，鞭长莫及。可奉军就在咱们隔壁啊！真把他们惹急了……”
朱家宝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“大总统，您要是真想恢复帝制，张家父子……只能拉拢，万万不能得罪！”
“不然奉天一反，挥兵入关，到时候关内可就彻底乱套了！”
“噗通。”
袁时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，满脸愁苦。
这点道理他哪能不懂？
袁时凯闷声闷气地说道：“你说这些有什么用？我难道不知道？那你说说，有什么好办法？”
朱家宝沉吟片刻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。
“不如这样……”
“封他个正儿八经的异姓王！”
“只要张家父子答应拥护您登基，同意帝制，就准许他们在奉天三省自治！”
“大总统，现在必须得下点血本了！只有舍掉奉天三省，才能稳住关内的局面！”
“再说了，舍这三省也值当。等张家父子受了封，名份上就是您的臣子，日后还不是任您拿捏？”
袁世凯浑浊的眼中，猛地闪过一道精光。
这倒真是个办法！
就在这时，一个通讯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报告大总统！张学宸那边来电报，说……快到北平了！”
袁世凯烦躁地摆了摆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话音刚落，杨度推门走了进来，立正敬礼。
“大总统。”
袁世凯瞥了他一眼，问道：“你干什么去了？”
杨度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忙活了点军政上的事儿。”
袁世凯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不再追问。
“张学宸马上就到北平了。”
“我记得，北平东边的驻军，是卢永祥的第十师吧？”
杨度立刻回答：“没错，大总统，正是卢师长的部队。”
袁世凯冷哼一声。
“好，那就让卢永祥管好他那个宝贝儿子！”
“就他儿子那惹是生非的德行，这次要是招惹上张学宸，我可不会给他出头，他这个师长也别当了！”
“他儿子那个盗版少帅，别回头遇上人家正牌的顶级少帅，直接吓尿了裤子！”
“真是可笑，一个师长的儿子，也敢自封少帅！”
袁世凯正骂着，一个挂着少将军衔的军官推门而入，神色凝重。
“大总统，杨次长，我们刚收到消息。”
“蔡锷、冯国璋还有杨增新的儿子，另外……段祺瑞那几个人，刚才全都坐车出了北平内城，在城外好像等着什么人。”
袁世凯闻言，脸上竟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等什么人？”
“不就是等着见张学宸吗？”
杨度眼神一动，试探着问道：“那大总统，要不要给卢永祥发电报，让他们半路把段祺瑞这帮人拦下来，别让他们趁机跑了？”
袁世凯摆了摆手，眼神里满是洞悉一切的讥讽。
“不用拦。”
“他们不会跑的。是聪明人就知道，跑也没用。”
“再说了就凭卢永祥一个师长，他哪来的胆子去拦？”
“段祺瑞他们几个人去接张学宸，说白了，不就是想巴结他，劝张学宸别支持我袁某人嘛。”
袁世凯靠在椅背上，缓缓闭上眼睛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让他们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