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沪都督府内。
冯国璋这几日愁得头发都快白了，一张国字脸阴沉得可怕。
“砰！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上好的紫砂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，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他娘的！”
一声怒吼，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回荡。
“张学宸你这个混账东西！老子早晚弄死你！”
他还不解气，接着破口大骂：
“还有黄金荣！你个没卵子的软骨头！居然就这么被张家给收买了！”
冯国璋的暴怒，不是没有缘由。
这段时间，整个淞沪地界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鬼子的便衣特务，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耗子，在城内到处挑起事端，肆意作乱。
而黄金荣和他手下那帮青皮流氓，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。
自从前段时间从张学宸手里，暗中买了一大批奉天兵工厂淘汰下来的军火，这帮人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起来。
他们放开了手脚，专门捕杀那些鬼子的便衣。
双方人马，天天在法租界、公共租界的阴暗角落里暗中厮杀火拼。
今天你杀我三个，明天我杀你五个。
黄浦江面上，几乎天天都能看到漂浮的尸体。
今天漂五具，明天漂八具，后天又是三具，就他娘的没断过！
这淞沪，本是他冯国璋的管辖防区！
若不是张学宸那个小王八蛋在背后搅局，他何至于惹上这么多天杀的麻烦！
眼下，冯国璋心里纠结得像是打了个死结。
他打算暗中从鬼子手里，也购入一批军火，把黄金荣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彻底剿了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。
可若是不尽快补充军械，任由这两拨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厮杀作乱，他这个镇守一方的苏沪都督，脸面将彻底丢尽，威严全无！
最关键的是，淞沪虽然大乱，可这里商贸发达，遍地都是赚钱的门路。
那些码头、商行、烟馆，哪一个不是白花花的现大洋！
这块肥肉，他实在舍不得放弃！
“唉……”
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。
一旁的萧耀南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气急败坏的冯国璋，缓缓开口：
“大帅，依我之见，淞沪这趟浑水，我们最好不要掺和。”
萧耀南身为苏沪地区司令部参谋总长，眼光看得比谁都透彻。
冯国璋皱着眉头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闷声道：
“耀南，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。”
“黄金荣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，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，敢跟鬼子的便衣拼命死磕？”
“你说，这是不是张学宸那小子在背后授意的？”
萧耀南闻言，脸色一变，连忙劝道：
“大帅，这话可不能乱说！”
“一旦被有心人听去传扬开来，咱们平白无故，就要和奉系彻底交恶了！”
冯国璋一拳砸在桌上，忍不住低声怒骂：
“他娘的！张小个子这辈子，算是生了个好儿子！”
他心里再气，也毫无办法。
如今的奉系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盘踞关外的土匪武装，而是手握重兵、财力雄厚的庞然大物，他根本招惹不起。
萧耀南见他气消了些，继续分析道：
“大帅，现在咱们顾不上心疼淞沪这点生意了。”
“区区几十万大洋，跟眼下的大局比起来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您看看现在整个龙国的局势，乱得有多离谱，处处都是暗流涌动。”
“山东地界，奉军、皖系、还有德兰帝国三方势力共存，互相牵制，谁也不敢先动。”
“丹东一线，奉军与鬼子隔着鸭绿江对峙，剑拔弩张，没人能摸清张家父子的心思，谁也说不准他们到底是真要开战，还是虚张声势。”
萧耀南顿了顿，语气愈发凝重。
“关内，同样乱作一团。”
“川军的刘相，您知道吧？不过区区一个团长，带着他手底下那点人马，竟然横扫了重庆周边的十几处土匪山头！”
“光是收编的匪众，就有将近四万多人！”
“一个小小团长，私吞这么多兵力，心里必然藏着天大的野心！”
“可他偏偏打的是剿匪护国、遵从大总统指令的名头，名正言顺，谁都挑不出错，谁也奈何不了他。”
“西南方向，新疆的杨增新，声望一日高过一日，实力虽比不上奉天张家，但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威望，半点不差。”
“不止如此，内蒙古已经暗中联络鬼子，恐怕是打算趁着奉军和鬼子对峙，趁机对黑龙江下手！”
“外蒙古也是蠢蠢欲动，沙俄一直在暗中策反挑拨，妄图分裂我们的地盘！”
“大帅，眼下整个龙国，各方势力割据林立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！”
“淞沪这点纷争，咱们能不管，就尽量别管。”
“如今，山东、丹东，随便一处爆发战火，都会牵动整个天下的局势，那叫牵一发而动全身！”
“咱们现在最好的法子，就是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“倘若黄金荣真是奉系扶持起来的人，那我们更是万万不能招惹！”
“现在的奉天张家，跟疯了一样，势头极盛，谁主动去招惹，最后只会惹一身麻烦，自讨苦吃！”
萧耀南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而且，那个张学宸，此人也极为不简单，城府手段简直堪称恐怖。”
“徐树铮此人，我自认本事都比不上他。”
“徐树铮的名头，大帅您不可能不清楚，身为段祺瑞手下第一智囊，在整个北洋军中早就名声震天，无人不知。”
“可就是这么一位聪明人，跟着段祺瑞亲自跑了一趟奉天，回来之后，二话不说，直接把三分之一的山东地界拱手让给了奉系！”
“单凭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，张学宸，哪里会是个普通的年轻人？”
冯国璋听完，久久不语，脸上的怒气早已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这么一说，我倒是当真小瞧了张学宸这个后生。”
“只是……段祺瑞主动搭上奉天，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？”
萧耀南轻轻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：
“这一点，卑职也猜不透。”
“但能确定的是，如今的奉天，已经被张家父子经营得如同铜浇铁铸一般，针都扎不进去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一名卫兵推门走入，躬身禀报：
“大帅，奉军参谋总长杨宇霆，在外求见。”
杨宇霆？
奉军的参谋总长！张学宸的左膀右臂！
眼下这种敏感的关头，他怎么会专程跑到苏沪地界来？
冯国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下意识地看向萧耀南，迟疑地发问：
“那……咱们是见，还是不见？”
萧耀南的反应极快，立刻回道：
“必须见！”
“人家亲自登门拜访，咱们不能闭门不见！”
“杨宇霆同样不简单，智谋和徐树铮不分高下，此番南下，定然是张学宸派他过来办事！”
冯国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：
“那咱们……能稳稳拿捏住他吗？”
“他此番前来，究竟想跟我们谈什么？”
萧耀南的脸上，也露出一抹罕见的苦笑：
“能不能稳住他，现在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至于来意，更是无从揣测。”
“但对方人都已经到都督府门口了，咱们避而不见，于情于理，都说不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