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的话，让魏东眼睛一亮。
因为这话里的信息太足了。
他没理会还在尴尬的唐棠，凑到门前笑道：“大娘！您别生气，我们不是昨晚那帮人，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。”
唐棠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气质大变的魏东，怀疑魏东是不是会变脸。
之前的魏东，身上还带着网吧老板特有的散漫气息。
可这一瞬间，他就换上了一副年轻老干部的气质。
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公务员啊。
感受到唐棠惊讶的目光，魏东只是含蓄一笑。
他这一套，前世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了。
这种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见领导说套话，见群众说暖话的做派，已经刻入他的骨髓。
这一刻的魏东，自带着一股让人信任的亲和力。
“了解什么情况？”这时，老太太推门走了进来。
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警惕，打量着魏东。
魏东快步走到房门口，微微欠身，姿态放得很低，笑道：“是的，大娘，我们是来调查昨晚扰民事件的。”
魏东语气里带着关切，笑道：“我们接到举报，说昨晚有人在这栋楼里闹腾，动静很是不小，严重影响到了周边群众的正常休息，所以我们唐主任非常重视，特意带我们过来走访调查。”
说着，他侧过身，伸手指着还在原地石化的唐棠，说道：“这位就是我们唐主任。”
“啊？”唐棠的嘴巴张成了O型。
什么唐主任？
什么扰民事件？
我们不是来调查谁砸的网吧吗？
她下意识地就想矢口否认，魏东已经对着老太太介绍道：“大娘，我给您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我们龙城申奥后援会的办公室主任唐棠，您也知道，咱们龙城现在正在全力创建文明城市，明年又是申奥的关键年，任何影响社会稳定、扰乱群众生活的恶劣事件，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，绝不姑息！“
他说得铿锵有力，字字珠玑。
龙城……
申奥……
办公室主任……
老太太自动过滤掉了她听不懂的词汇。
什么后援会，什么申奥，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但她听懂了两个词：龙城和办公室主任。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，在他们市井的语境里，那就代表着是上面来的人
理清楚这些，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她看了看魏东，又看了看唐棠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。
魏东呢，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，像极了他们街道办事处的那个跑腿的小同志。
而唐棠……
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很年轻，但一看就出身不凡，绝对不是县里的女孩子。
况且，她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，手里攥着小本子，这活脱脱就是电视里演的那些机关干部下乡的模样。
“哎哟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立马变了调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激动地问道：“你，你们是市里的领导啊？”
唐棠连忙解释道：“大娘，我们不是……”
“大娘，您别这么说。“魏东适时地往前一步，恰好挡在了唐棠和老太太之间，脸上挂着谦逊温暖的笑容：“我们就是您的公仆，是为您服务的。您有什么委屈和线索，都可以跟我们说，我们一定会给您做主的。”
魏东既没承认自己是市里领导，又没说不是，接的是滴水不漏，
唐棠站在魏东身后，感觉大脑都宕机了。
她是彻底懵圈了。
前一秒她还是名侦探唐棠，下一秒怎么就升级成龙城申奥后援会办公室主任了？
这到底是什么组织？
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？
魏东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？
唐棠脑海里的问题，是争抢着往外冒，都快要超负荷了。
魏东趁着唐棠脑袋宕机的时刻，抓紧问道：“大娘，您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？他们来了几个人？都长什么样？您认识他们吗？”
提到昨晚的事，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。
她先是探头探脑地朝楼道里张望了一下，确认没人后，这才压低声音说道：“领导同志，我跟你们说，昨晚那几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，大概是晚上八点多吧，我本来想下楼看看雨下得多大，结果就和他们撞了一个正着。”
“哎呀，他们说话特别难听，没一句人话啊，他们那话，我都学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几个人？”
“四个。”老太太皱着眉回忆：“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砖头，有个瘦高个，穿着我们纺织厂的职工衣服，还有一个人……”
老太太顿了顿，仔细想了想，说道：“还有一个人，左胳膊，对，左胳膊上有个很长的刀疤，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这里，看着就怪渗人的，他们上了四楼没多久，我就听到咔嚓咔嚓的砸东西的声音，特别的响，整栋楼都听到了。”
听到这些，魏东神色一喜。
左胳膊有长刀疤和纺织厂职工服。
这两条线索，瞬间将原本模糊的调查范围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区间内。
“大娘，您确定那个穿职工服的是瘦高个？“魏东追问道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，继续絮叨道：“领导同志啊，你们可得管管呐，这帮人真是太无法无天了，拿着砖头到处乱砸，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呀？我们老百姓就想过个安生日子……”
“大娘，您放心。”魏东保证道：“这事我们一定管到底，您该吃吃该睡睡，把心放在肚子里，有我们在，他们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。”
“谢谢谢谢。”老太太紧握魏东的手，激动得不行。
“唐主任，咱们回去吧？”魏东回头问了一句。
唐棠本来还在走神，听到魏东问，她顿时一个激灵：“啊，好，好。”
走出筒子楼，唐棠才终于缓过了神，她双手叉腰，质问道：“魏东！你到底在搞什么啊？什么申奥后援会？我什么时候成主任了？”
她气鼓鼓地站在原地，双手叉腰，那张洋娃娃似的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“上车说。”
“不上！你必须先给我解释清楚！”
“不上车我就把你刚才的糗事告诉李慧，你把小孩子画的大王八认成是犯罪图腾，这个糗事，能在你们推理社团流传十年，你信不信？”
“……”唐棠傻眼了。
她咬牙切齿地瞪着魏东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解决方式。
最终的解决方式是……
灭口！
可她不敢！
所以，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走，走到奥拓车旁，她猛地拉开车门，一屁股坐了进去，放在她腚底下的是魏东一眼。
跟在唐棠身后的魏东笑了笑，也上了车。
看到魏东上车，唐棠双手抱胸，扭过了头，故意不看魏东。
“放心，我不会把这事告诉李慧的。”魏东承诺。
“哼！你要忘掉。”唐棠依旧还是不看魏东。
“行，我忘掉了。”魏东应声。
唐棠慢慢回过头，嘴角带上了一抹胜利的笑容。
这种似笑非笑的模样，倒是显得她有些憨态可掬，和平时的古灵精怪完全不同。
“你再说说，这个什么后援会是什么。”唐棠又问。
“龙城申奥后援会，是我即将成立的一个民间组织。”魏东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民间组织？”唐棠的眉毛拧在了一起。
“对。”魏东笑道：“现在国家申奥委员会应该已经成立了，燕京正在全力以赴申办2008年奥运会。这是咱们国家的大事，也是我们全体国人的梦想，我作为一个拥有爱国心的华夏儿女，一直想为国家做点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里，带着一种唐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庄重感。
“我的计划是，以龙城为起点，建立一个覆盖全省的申奥后援组织，凝聚民间力量，宣传奥运精神，为国家申奥摇旗呐喊，有钱出钱，有力出力！我们这个后援会未来的目标，是发展一百万会员。”
“一百万？”唐棠的嘴巴又张成了O型。
一百万会员是什么概念？
钟平县的人口全部加起来，也不过三十五万人。
一个民间组织，想要一百万会员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！
“你……你没发烧吧？”唐棠下意识伸出手，想去摸魏东的额头。
魏东侧头躲开，笑道：“你可能觉得我在吹牛，但这是我的梦想。一个人如果连梦想都没有，那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可，可你这梦想太大了啊。”唐棠感觉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一百万会员，如果用线下的思维去看，那的确是相当的离谱，有关部门也不容许这么庞大的组织存在。”魏东笑道：“可如果用互联网思维，那一百万会员就微乎其微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唐棠越听越迷糊。
什么叫线下的思维？什么叫互联网思维？
魏东说道：“你用过QQ吗？”
“当然啊。”唐棠说道：“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在用。”
“你知道QQ的用户数是多少吗？”
唐棠摇头。
她连QQ是哪家的都不知道，怎么可能知道用户数。
魏东笑道：“QQ现在的用户数是一千万，上个月，他们开通了会员服务，一个月是100元，一共收了71个会员，这就是线上会员。”
“啊？”唐棠有点明白了。
魏东说道：“我们龙城申奥后援会就是一个线上的组织，我会建立线上聊天工具，建立完善的规章制度，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，但一百万人的力量呢？”
“如果我们能组织起这些线上的爱国人士，那将是一股足以推动历史进程的洪流。我们可以举办万人签名活动，可以组织奥运知识竞赛，我们可以邀请体育明星来龙城做宣传，我们甚至可以为国际赛事捐款捐物……”
魏东越说越快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唐棠看不懂的光芒。
那种光芒，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。
那是一种历经了沧海桑田之后，依然对某个信念怀有偏执般热忱的光芒。
唐棠完全看呆住。
她从小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，爷爷是大学院长，爸爸是计算机领域专家，妈妈是文化领域的名人，哥哥虽然是怪胎，但也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。
她的身边，从来就不缺优秀的人。
但她身边的人，要么醉心学术，要么钻研技术。
她从未见过像魏东这样拥有浪漫主义情怀的人。
这听起来太宏大了。
宏达的让人觉得热血沸腾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都是真的吗？”唐棠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魏东直视着她的眼睛，说道：“难道你就不想做些有意义的事吗？做些能够让你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，依然觉得骄傲的事？“
“我当然想啊！”唐棠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她做梦都想。
她受够了那些无聊的社团会议，受够了那些为了学分而参加的公益活动，受够了那种明明付出了努力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。
她想做一些真正的大事，一些能够被记住的大事。
见到唐棠上了套，魏东欣慰地笑了。
拿捏个一个小姑娘，真的是太轻松了。
就他这忽悠能力，哪怕是去做电诈，那都是电诈行业的销冠。
唐棠毕竟见过世面，内心的激动稍缓后，她担心道：“你想成立这么个组织，估计不容易吧？民政部门会给你批吗？”
魏东重重地叹了口气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。
“你说得对啊。”他缓缓说道：“我前几天去民政局问过了，人家说民间社会团体注册，需要有主管单位挂靠，还需要缴纳三万元保证金。”
“而且。”魏东摇了摇头：“这主管单位还必须得是市体育局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下来。
唐棠看着魏东，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。
明明怀揣着这么大的理想，却被现实狠狠地一巴掌给拍在了地上。
“那……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我打算曲线救国。”魏东笑道：“正规的社会团体注册不了，我就先找个大学，以学生社团的方式落地。大学里的社团管理相对宽松，只要有指导老师和团委批准，再有十个以上学生发起，就能批下来。先在大学里扎根，做出影响力，再慢慢向社会面扩展。”
“这个办法倒是可行啊……”唐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好奇道：“你想进哪个大学？龙城一共就两所大学，龙城大学和龙城职业学院。龙城大学是本科，门槛高，管理严，你一个校外人员想进去搞社团，恐怕很难。龙城职业学院的话……“
她说着说着，突然停住了。
魏东也转过头，看向了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唐棠的眼睛一点点瞪大，喃喃道：“对呀，我爷爷不就是龙城职业学院的院长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