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可伸手在陈小雨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你想什么呢,人家是来观礼的,又不是来拆迁的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万级天阶下方,传来沉闷的脚步声。
十几个人排成两列,顺着台阶快步走上来。
打头的是个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,身形微胖,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,走路时核桃碰撞,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。
他身后跟着的弟子,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口长条形的木剑匣。
方知礼迎上前,双手抱拳。
“秦掌教,一路辛苦。”
微胖老者停下步子,把铁核桃揣进兜里,拱手还礼。
“不辛苦,高铁转大巴,到了云城还蹭了你们的红旗车,比早年骑驴出来舒坦多了。”
侧过身,冲身后的弟子招了招手。
两名弟子抬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箱走上前。
“方长老,我们龙虎山清微派,没什么懂音律的人。”
“这是后山雷击樟木掏出来的琴桌,一共两张,抗造,虫子咬不动,送给方阁主垫琴用。”
执事弟子接过木箱,运足中气高喊。
“赣东龙虎山,清微派到!”
“贺礼,百年雷击木琴案两张!”
右侧席位上,周德昌老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,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。
“雷击樟木?整木掏的?”
旁边的季敬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老周,你看那木箱露出来的边角,焦黑里透着金丝,那是受过三次以上天雷还没死的千年老樟树!”
“这种木头,巴掌大的一块在黑市上都得按克卖,他们直接掏了两张桌子?”
沈行舟听见后排两个老头的议论,扭头看了一眼秦无衣。
“这也是小宗门?”
秦无衣下巴抬了抬。
“清微派,道门排前五的大派,掌教秦守一。”
广场上,秦守一没有直接去左侧席位。
他整了整藏青色的衣袍,带着门下十几名弟子,快步走到正中央的紫金席位前。
距离沈念清还有五步远,秦守一停下,双手叠在身前,把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“龙虎山清微派秦守一,率门下弟子,拜见天师夫人!”
身后十几名背剑匣的年轻道士齐刷刷弯腰,动作整齐,声音震得广场上的石柱嗡嗡作响。
“拜见天师夫人!”
沈念清放下茶盏,站起身,双手交叠在身前,微微欠身。
“秦掌教不必多礼,快请入座。”
秦守一直起腰,偷眼瞄了一下沈念清手腕。
上头空空如也,没有那根旧红绳。
他心里头更有谱了,脸上堆满笑意。
“夫人折煞小道了,前些日子张师叔去太清宫送星辰笺,回来把天师夸了三天三夜,今日一见夫人,当真是天作之合!”
寒暄两句,秦守一这才带着弟子退到左侧方阵,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。
直播间的弹幕又刷疯了。
【卧槽!龙虎山!这个我听过,旅游景点啊!】
【景点是外山,人家这是住在后山不对外开放的真道士!】
【你们听见没,第一重聘礼那个五千万的纸,就是他们家送去太清宫的!】
【排前五的大派掌教,见了嫂子也得弯腰行大礼,陈哥到底是什么家庭啊!】
童大海在最后一排,拿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。
“小冉,你看见那帮小道士背上的匣子没?里头装的肯定是真家伙。”
小冉咽了口唾沫,手指头在稳定器上按了按。
“别说话,下头又上来人了,好多人!”
天阶入口处,乌泱泱走上来好几拨人。
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脚上蹬着解放鞋。
有的穿着改良过的唐装,手里拎着保温杯,看着跟公园里遛弯的大爷没两样。
还有几个年轻道士,道袍底下居然穿着运动鞋,手腕上戴着电子表。
可没人敢笑话他们。
这帮人走的步子极稳,几百号人涌上广场,除了一点布料摩擦的动静,连半点杂音都没有。
执事弟子的唱礼声,一声接着一声,在九韶殿前连成了片。
“陕南终南山,楼观台到!贺礼,汉代古铜编磬一套!”
“鄂西北武当山,紫霄宫到!贺礼,千年太和松烟墨十锭!”
“鲁东崂山,太清宫支脉到!贺礼,深海龙鲸骨琴轸十二枚!”
“赣中阁皂山,灵宝派到!贺礼,五色定音玉髓一匣!”
“川北青城山,天师洞到!贺礼,上古蚕丝琴弦七根!”
……
一箱接一箱的物件被抬上广场。
右侧席位上的三百多位俗世名宿,从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的麻木,最后干脆全都站了起来,伸长脖子往那边看。
谭墨手里的铅笔早就捏断成了两截。
他抓着严伯钧的胳膊,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老严,汉代的编磬,还有深海龙鲸骨……这帮老道士是把自家的祖坟都刨了吗?”
严伯钧眼珠子通红,死死盯着青城山送来的那只长条木盒。
“冰蚕丝……那是绝迹了三百年的天山冰蚕丝!拿来当二胡弦,拉出来的音能直接穿云裂石!败家啊,给古琴用太败家了!”
梁伯庸拄着拐杖,叹了口气。
“天音阁六十年不开门,这一开门,半个道门的家底子都往这儿搬。”
更让右侧这群泰斗心里打鼓的,是接下来的场面。
无论是终南山的老道,还是武当山的掌教,只要把贺礼交给方知礼,下一步绝对是转身走向正中央的紫金席位。
“终南山见过天师夫人!”
“武当紫霄宫,给夫人道喜了!”
“阁皂山祝天师与夫人永结同心!”
一拨接一拨的掌教真人,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出头,最大的胡子都垂到了胸口。
这会儿全跟拜年似的,排队在沈念清席前弯腰作揖。
沈念清就站在席位前,来一拨,她便微笑着欠身回一礼,姿态从容,没半点慌乱。
沈行舟坐在旁边,手里的茶杯端了半个小时,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。
不到半个小时。
左侧那上千个原本空空荡荡的青玉席位,坐得满满当当。
放眼望去,全是挽着发髻的道人,青的、灰的、紫的道袍连成一片。
唯独左侧第一排最靠里的主位上,还空着十几个蒲团。
那是整片道门区域视野最好、离高台最近的位置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广场右侧立着的一座一人高的青铜日晷上,晷针的阴影,一寸寸挪到了“辰时三刻”的刻度线上。
四周数百名银甲护法弟子,再次按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连风吹过汉白玉石柱的呜咽声,似乎都小了下去。
右侧席位上,宋长林擦了擦额头的汗,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宋长风。
“大哥,这吉时到了吧?怎么还不开始?”
宋长风没接话,目光往左边第一排那几个空位上瞟了一眼。
不光是他。
严伯钧、谭墨、还有直播间里几千万的网友,全都注意到了那片扎眼的空席。
【怎么还不开始?这都八点四十五了!】
【你们看左边第一排,最前头还有十几个位子空着呢!】
【那是留给谁的?龙虎山、武当山、青城山都到了,还有哪个门派比他们牌面还大?】
【废话!太清宫啊!我哥的宗门还没来呢!】
【对啊!道门祖庭太清宫!送了七重聘礼的那个太清宫,怎么一个人都没看见?】
左侧席位第二排,丹霞派的赤霞道姑吐掉嘴里的桃核,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清风观李掌门。
“李老头,怎么个情况?祖庭那帮老牛鼻子呢?”
李玄机摸着胡子,往天阶入口望了一眼,眉头拧着。
“按理说不该啊,天师夫人都坐在这儿了,太清宫就算不来长老,也得派几个弟子过来撑场面吧?”
“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?”
前排的清微派掌教秦守一回过头,压低嗓门插了一嘴。
“不可能,太清宫那群人护短得很,又是天师大婚前的头一桩盛事,爬也得爬过来。”
议论声虽小,但在安静的广场上,还是传进了正中席位。
沈行舟坐不住了,屁股往沈念清那边挪了半寸。
“念清,妹夫家里头的人……真不来啊?”
“今天这么多门派看着呢,太清宫要是不露面,外头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你。”
陈小雨也有些急了,抓着手机支架的手紧了紧。
“嫂子,要不我给我哥打个电话问问?山里信号不好,他是不是忘了今天初八啊?”
沈念清转过头,看了一眼左侧那排空位,又抬头看向站在九层高台最顶端的方长吟。
“不用打。”
她伸手替陈小雨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。
“他记性比我好。”
高台之上,六十四口青铜编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方长吟一身玄色紫金法衣,负手立在三丈长的琴案之后。
传功长老方知礼快步走上九层台阶,来到方长吟身侧,低声开口。
“阁主,辰时三刻已到。”
他往台下左侧第一排看了一眼,面露难色。
“太清宫那边,还没有动静,要不要再等一等?”
方长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那片翻涌的云海。
就在这一秒。
一阵极其细微、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破空竹哨声,顺着高空的罡风,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声音急促,还夹杂着清虚那个老道士气喘吁吁的传音。
“方老小子!别等了!老道刚过金沙江,逆风!飞不动了!”
“你们先弹着!老道把天师的聘礼和贺礼揣怀里了,最多半个时辰就砸进你家山门!”
方长吟听完,原本紧绷的面容松弛了下来。
嘴角往上翘了翘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收回远眺的目光,方长吟往前迈出一步,走到高台边缘。
袖袍一挥。
全场三千宾客,连同两侧的道门掌教,同时屏住了呼吸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诸位。”
方长吟开口,声音温润,却顺着脚下的八卦阵图,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方才接到传讯,正一道祖庭,太清宫的长老还在路上,稍晚片刻便到。”
台下左侧的道门席位上,发出一阵轻轻的吸气声。
秦守一和李玄机对视一眼,全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在路上就行!
只要不是放鸽子,晚到一会儿,那叫祖庭的派头!
方长吟看了一眼台下神色平静的沈念清,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紫檀琴案。
“吉时已至,不必干等。”
他撩起法衣下摆,在琴案后方盘膝坐下,双手虚按在空无一物的案面之上。
“传我号令,开坛!”
“让我们的盛典,先开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