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清脚步停在临渊台入口的青玉阶上。
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风衣下摆,在脚踝处打了个旋。
她看着台下那三百多位垂手而立的老人与名流,双手在身前交叠,微微欠身。
“诸位前辈,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“沈小姐折煞老朽了!”
严伯钧第一个把腰弯下去,手里那把老红木二胡差点磕在青玉桌角上。
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琵琶泰斗林婉华连连摆手,拉着身旁的儿子一块行礼。
“我们在山下仰望天音阁一辈子,今儿能沾沈小姐和天师的光进来喝口热汤,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周秀清老太太撑着宋长风的胳膊,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沈小姐,苏城一别,老身这腿脚托了少阁主的福,今儿居然能站稳当了。”
沈念清走下两级台阶,伸手虚扶了老太太一把。
“周老夫人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,山里夜凉,您老快坐下歇着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全场,抬手往蒲团上虚按了一下。
“大家都坐吧,方阁主设宴,是为了给诸位洗尘,总站着,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。”
苏青鸾站在她左侧,红裙似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听我姐姐的,坐。”
话音落下,严伯钧和谭墨对视一眼,这才顺着台阶,半边屁股挨着蒲团坐了下去。
秦无衣抱起胳膊,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讲,直接走到最边上的一张空桌旁,把黑色的斩马刀往桌上一拍,端起茶壶自己倒水喝。
陈小雨在长廊上探着脑袋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,一下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。
她戳了戳旁边的林可可。
“可可,星落姐,你看那边,是不是童大海他们?”
顾星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,乐了。
“还真是,上次在云城酒店被鬼追得乱跑的那两个小姑娘也在呢,走,过去逗逗他们。”
三个姑娘脱离了主队,顺着九曲水槽边的鹅卵石小道,哒哒哒地往紫竹林角落跑。
童大海正拿着纸巾擦脑门上的油汗,看见陈小雨跑过来,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,随手塞进裤兜,整个人跟安了弹簧似的站得笔直。
小冉和大乔更是慌了神,两只手在裙子边上胡乱擦着,连手机稳定器都忘了举。
“小雨妹妹!林小姐,顾小姐!”
童大海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,点头哈腰地把旁边的蒲团往前挪了挪。
“你们怎么过来了?这角落里风大,要不去前头坐?”
陈小雨把手机支架往青玉桌上一搁,一屁股坐在蒲团上。
“前头全是老爷爷老奶奶,说话文绉绉的,我坐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她转过头,冲着小冉和大乔眨了眨眼。
“你们俩怎么也上来啦?早上在酒店门口没被拦着?”
小冉脸蛋红扑扑的,手指头绞着卫衣的抽绳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报了你的名字,说上次在酒店见过沈大小姐,门口的仙长就放我们上车了。”
大乔在旁边拼命点头,把桌上还剩半壶的灵茶往前推了推。
“小雨妹妹,多亏了你,不然我们俩现在还在山脚下喂蚊子呢。”
童大海赶紧凑上来表忠心,把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“那可不!小雨妹妹现在这名号,在云城比紫金黑卡都好使!刚才那位穿白道袍的仙长一听我是你朋友,二话不说就让我上红旗专车了!”
林可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斜了童大海一眼。
“童大海,你这蹭吃蹭喝的本事见长啊,都蹭到神仙地界来了。”
“林小姐您这话说的,我这叫跟着国民妹妹沾仙气!”
童大海一点不觉得害臊,反而冲着自己的手机镜头挤眉弄眼。
“兄弟们,听见没?官方认证的朋友关系!”
四个直播间的镜头凑在一块,几千万网友在弹幕里吵翻了天。
【海王这嘴脸,真是没眼看,太舔了!】
【舔怎么了?我要是能进天音阁吃顿发光的鱼片,我比他还能舔!】
【小雨妹妹好接地气啊,一点豪门小姑子的架子都没有。】
【顾星落小姐姐也在!这桌的颜值绝了,除了童大海那个显眼包。】
不远处,谭墨手里捏着半块白鹤点心,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痒痒,猫着腰凑到了苏青鸾跟前。
离着三步远,这位奥斯卡得主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苏少阁主,冒昧打扰,晚辈手头有一张先师留下的古谱,里头有几个减字谱的指法,晚辈参详了二十年也没摸着门道,不知……”
苏青鸾偏过头,看了一眼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的泛黄纸张。
“第三行,第七个字?”
谭墨浑身一震,手里的点心渣子掉了一地。
“您、您怎么知道?”
“那是天音阁三百年前的废稿,少了一个勾挑的暗音,用凡间的丝弦弹不出来,强行去弹,只会伤手腕的经络。”
苏青鸾看了一眼谭墨贴着膏药的右手腕。
“明日九韶殿开阁,父亲抚琴时用到了那一式的变调,你仔细听便是。”
谭墨站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把残谱紧紧贴在胸口,冲着苏青鸾深深鞠了一躬,脑门差点碰到膝盖。
“多谢少阁主指点!多谢少阁主!”
严伯钧和梁伯庸在旁边看得眼热,刚想厚着脸皮凑上来问两句二胡和古筝的门道。
高处的云海里,忽然落下一道青影。
天音阁主方长吟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道袍,袖口无风自动,稳稳站在了临渊台最高处的那块卧牛石上。
没有动用任何扩音的法器,他只是站在那里,整座白玉平台上的说话声就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。
几百只白鹤收拢翅膀,安静地落在松枝上。
“诸位远来是客,山野之地,粗茶淡饭,聊表寸心。”
方长吟目光温和,先是对着沈念清的方向微微颔首,随后扫过台下众人。
“明日辰时三刻,九韶殿正式开阁。”
“届时,各派掌教真人皆会到场,老夫亦会开坛抚琴,重演上古雅乐。”
他抬起手,看了一眼天边挂着的弯月。
“山中规矩,亥时息灯。诸位舟车劳顿,今日便早些回听松苑安歇,养足精神,莫误了明日的吉时。”
台下三百多人齐刷刷站起身,对着卧牛石的方向躬身行礼。
“谨遵阁主法旨!”
方长吟笑了笑,转身迈出一步,身影直接消散在夜雾之中。
沈念清走到长廊边,冲着角落里还在叽叽喳喳的陈小雨招了招手。
“小雨,可可,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“来啦嫂子!”
陈小雨从蒲团上爬起来,抓起手机支架,冲着小冉和大乔挥了挥手。
“小冉姐,大乔姐,还有童哥,我们先回云顶苑啦,明天大典上见!”
童大海赶紧站直了挥手。
“哎!慢走啊小雨妹妹!沈大小姐慢走!”
等沈念清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紫竹林尽头的长廊里,台上的大师们这才纷纷松了口气,三三两两地顺着原路往听松苑走。
严伯钧一边走,一边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谭墨。
“老谭,刚才少阁主跟你说的啥?回屋给我瞅瞅那谱子?”
“瞅个屁,那是我的命根子,明儿听完阁主抚琴我再跟你说。”
谭墨宝贝似的捂着胸口,走得飞快。
童大海和两个女主播走在最后头,关了直播间,三个人踩着鹅卵石小路回到最东头的竹轩。
一进院子,童大海就瘫在了石凳上,揉着发酸的腮帮子。
“妈呀,今天这一天,比我连播三天户外还累,光顾着紧张了。”
小冉把设备放在正屋的大桌子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大乔,咱们今晚睡里间吧,外头的塌留给童老师。”
“行,赶紧洗洗睡,明天辰时,那得是早上七点吧?我设五个闹钟,千万别睡过头了。”
竹门合上,院子里的夜明珠被黑布罩住。
整座天音阁的九座浮岛,一点点暗了下去,只剩下哗啦啦的瀑布声和松涛声,在万丈云海间回荡。
同一时刻。
千里之外的夜空之上。
清虚老道腋下夹着那只沉水香木长匣,还有装玉笛的紫檀木盒,正踩着一道青光在云层里夺命狂奔。
迎面的罡风吹得他两腮的肉直哆嗦,头顶的道冠早就歪到了耳朵边上。
“特娘的,跑断老道这把老骨头了……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粒丹房顺来的回气丹,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,脚下的青光又亮了三分,像颗流星一样往南疆方向猛扎过去。
……
一夜无话。
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听松苑里一片安静,只有竹叶上的露水偶尔滴落进温泉池里,发出啪嗒一声轻响。
竹轩内,童大海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榻上,怀里还死死抱着自己的手机支架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里间的小冉和大乔挤在一张拔步床上,被子踢掉了一半。
隔壁不远处的院子里,严伯钧和衣躺在床上,怀里抱着二胡,眉头还拧着。
谭墨趴在紫檀木书案上,脸底下压着那张减字谱,嘴角流着一点哈喇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山谷间的白雾开始翻涌,第一缕金色的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主峰顶端那座紧闭了六十年的古老石殿上。
石殿上方,挂着牌匾——九韶殿。
突然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“嗡!”
大地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。
紧接着。
“咚!!!”
一声比昨晚宏大百倍、穿透力极强的钟鸣,从九韶殿内悍然炸响!
金色的音波肉眼可见,瞬间横扫过九座悬空浮岛,将漫天云海直接震散成一片真空!
竹轩里,“噗通”一声闷响。
童大海直接从木榻上滚了下来,脑门磕在青石砖上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卧槽!地震了?!”
里间的木门被一把拉开,小冉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冲出来,手里抓着一只鞋,大乔跟在后头,眼睛都没睁开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套。
“钟响了!小冉快!九韶殿的钟响了!”
外头的鹅卵石小路上,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。
“我的琴!老周,我的琴呢!”
“建国!快扶我起来,鞋呢?我鞋跑哪儿去了!”
三百六十座院子的竹门,在三秒钟之内被齐刷刷撞开。
严伯钧穿着一只袜子就蹦了出来,谭墨脸上还印着曲谱的墨迹,一群平时注重仪表的泰斗大师,此刻衣衫不整,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,仰着头,呆呆地望向主峰顶端那片漫天飞舞的金色霞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