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守不出。
“传令。”
“入关。”
“闭关。”
“不出。”
大军出发了,烟尘飞扬,浩浩荡荡的向着东方那道天险缓缓行进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长安城西面的林府后院。
林秀正蹲在地窖口清点新买的粗盐。
他一罐一罐的数着,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让石头在一旁记账。
“三十七,三十八……石头,要记住,三十八罐。回头都要打开检查一下有没有受潮或者漏水的情况。”
石头一笔一划的记录。
“师父,今天高翁又派人来问了。”
“咦?”
林秀头也不抬的说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还是关于潼关方略的问题。说那位病歪歪的老先生临走之前还惦记着这件事,除了“耗”字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的补充意见啊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
林秀直起腰来,拍了拍发酸的后背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按照师父平时教我的那样说。只守不出,一个“耗”字。守关就如熬鹰一般,看谁能沉得住气。他锐气一泄,自己也就垮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秀满意的点了点头说,“说的很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再让别人给那天那个老头带个口信。”
“就说,守关的时候,除了防守之外还要注意粮食跟水源的安全。”
“叛军最擅长的就是切断你的粮食供应,还有水源供应。这两样东西保住了,即使耗上一年时间,他也进不了关。”
石头马上记住了。
林秀又蹲下身来数起盐罐,丝毫不知自己随口说出的几句话,此刻正被二十万大军压在一位老将肩上。
他更不知道,三番两次派人来询问方略的老爷子,就是自己嘴里的那位“用兵稳如泰山,吐蕃人闻风丧胆”的哥舒老将军。
“石头,走吧。”
林秀数完最后一罐之后,拍掉手上的盐粒,伸了个懒腰。
“天气变冷了,给祖产窝里多添些草。”
……
这几天,林秀又想出一个新的生意来。
他觉得石头只会背诵宝典,售卖宝典,本事不够全面,所以想把石头培养成一个“全能代理人”。
于是有空的时候就教石头一些“绝学”。
这天下午,天气比较冷,师徒二人不出去,在廊下晒太阳。林秀突然间就产生了兴趣。
“石头,为师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知道怎么驯服一只烈鹰吗?”
石头摇摇头。他还没有见过鹰的样子。
“打?”林秀自问自答,摇摇头说,“不可以。你打得越激烈,它就越烈,恨不得要啄瞎你的双眼。”
“是熬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神秘兮兮的。
“那鹰啊,刚从山里抓出来的时候很凶,眼睛里都是火气,一看就不服输。”
“你要驯服它,就要二十四小时守在它的身边。不让它睡觉,不给它吃饱,不让它安稳。它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,就用一根小棍子去挠它。”
石头认真听。
“那……那它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
林秀点头说,“但是你也会感到难受。你陪着它一起熬,一块儿不睡。看谁先坚持不住。”
“熬上十天半月之后,那鹰的性格就会慢慢被磨平了。它那股子锐气,野性都消失了。到最后的时候,你伸出手来,它就乖乖地站上来了,听你的指挥。”
石头咂了咂嘴。
“师父,那得熬多久啊?”
“看火候。不能着急。”
林秀捋着不存在的胡须,一副老江湖的样子。
“你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。如果你不能沉住气,在中途放弃的话,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,那鹰的野性也会再次出现。”
“记住喽,驯鹰的法子,就是两个字-沉住气。它很暴烈,但是你可以比它更沉稳。你稳如泰山,它自己就会垮掉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之后,望着东方的天空,声音也变得小了许多。
“这个道理用在打仗上也是适用的。”
“有时候不打才是最好的打法。”
石头把“熬鹰”跟“沉住气”都记在了账本后面。现在他账本后面的那一页上,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师父的“语录”。
……
而千里之外的潼关,哥舒翰正把这个“熬”字,演绎到了极致。
他一到关就下令关上大门。
高挂免战牌。
不管关外的叛军怎么叫骂,挑衅,侮辱,潼关的大门都不会动摇一分一毫。
叛军前锋主将崔乾祐,是安禄山手下的一个老练的悍将。
他带领精兵,在关下骂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就骂哥舒翰是缩头乌龟,有种的出来打。
第二天,骂他半身不遂的病秧子,快要埋进土里了还出来现眼。
第三天,连哥舒翰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,翻来覆去,词都骂穷了。
关上,静悄悄的。
没有一支箭射出去。
崔乾祐着急了。
他把嗓门大的士兵集中起来,轮流骂个不停,日夜不停。他就不信,这样骂还激不出关里的兵来。
关上,还是非常安静的。
只有巡夜的更夫敲打着梆子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。
崔乾祐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骂不出来,那就打。
他率军猛攻潼关。
可潼关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?
两山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,端的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叛军仰起头来往上攻,关上滚木礌石轰隆隆地往下砸,箭矢像雨一样的射下来。
打了半个月,尸体堆在关下一层又一层,但是连关墙都没摸到。
那股从范阳一路南下,锐不可当的气势,那股攻无不克的凶猛。
在面对这道天险的时候,一点一点地被磨平了。
耗尽了。
叛军的营地中,士兵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落。
粮食跟草料是从后面运过来的,路程很远难以坚持下去,士兵们就开始吃不饱了。
夜晚的时候,经常会有士兵偷偷地开小差,逃回去。
……
关楼之上,哥舒翰被人抬着软榻,每天都在巡视关口。
他的一侧身体不能动,说话也很不清楚,但是那双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关外的敌营。
“将军,今天叛军又骂人了,而且骂得非常难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