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一大早就带着两本科举宝典出门了。
本想着去松鹤楼碰碰运气,但是还没到东市口就被人潮给堵在了半道上。
石头瞅了一眼,接着他的目光里赫然看到吃惊的一幕。
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这支队伍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街角。
有人挤,有人骂,还有一位老太太被挤倒在地,怀里的空米袋摔出去很远,索性老太太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石头挤都挤不进去,只听见前面的伙计扯着嗓子喊:“涨了,涨了!今天一斗米三百钱,明天还不知道是多少呢!要买的话就早点买!早买安心!早买放心昂!”
三百钱。
......
石头脑子嗡的一声。
前几天还是一斗八十钱。
这时候的石头也顾不上卖宝典了,转身就跑起来,一边跑一边喘气,在冲进门的时候脸色都苍白了。
“师傅!师傅!!”
“不好了!米价,米价一夜之间翻了两番,而且还不止翻了两番!现在都涨到一斗米三百钱了!”
林秀正蹲在鸡舍外面给老母鸡喂食,手一抖就把半把米撒到了地上。
老母鸡很不客气的低头啄了起来。
但是林秀并没有去理会那被糟蹋的米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,之后嘴角就咧开了。
“来了。”
他搓了搓自己的手。
“可算来了!”
石头愣在那里。
别人家听说大米价格翻番之后,都吓得到处乱跑,连夜去抢购大米,生怕抢不到。
他的师父倒是很高兴的样子,好像是中了大奖一样。
“师傅,你……你不紧张吗?”
“慌什么?”
林秀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那神态自若的样子活脱就是一个掐指算出天机的活神仙。
“我早就说过,冬天的时候,渔阳一定会反叛。”
他停了下来之后又转过头去,一脸的“果然如此”。
“外面是不是都在说安禄山造反的事呢?”
石头不断的点头,说话的声音都已经颤抖了。
“传播很广。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,号称二十万大军,一路向南进攻。”
“柴价也上涨了,盐更是如此……我瞧见有一家杂货店,盐直接就不卖了,说是留着用。”
“意料之中,意料之中。”
林秀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说:“我早就猜到了”。
石头看师父的眼神又有了变化。
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?
连哪个月的战争都可以预测到!
连哪个人的反地都可以预测到!
但是林秀得意了没多久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一拍大腿。
“不好。”
“师父,怎么了?”
“还有两个地方没有计算进去。要命啊,要命啊!”
林秀转过身来就往库房里走,一边走一边掰手指。
“米、面、粟、麦等粮食,在地窖里堆得满满的,可以吃上一、两年。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但是由于我只顾着囤积粮食,所以忽略了两样非常重要的东西。”
他站在库房门口回头看着石头,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,好像错过了一个很大的生意。
“柴。还有就是盐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林府后院又热闹起来了。
林秀挽起袖子站在院子当中,指挥着几十个下人搬东西,那样子很像将军点兵。
“周伯!你带着人去南市把能够买到的干柴都给我拉回来!多要多给,钱不够直接派人回来拿钱,不要心疼!”
“你们几个,把地窖的通风口修好,柴禾,要堆放在干燥的地方,下面垫上石头,不能让地面接触!容易潮湿!上面铺着隔水,更不能有明火的出现!防止火灾!”
管家周伯陪着笑,走过来小声问道。
“公子,我们府上用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,一炉子可以烧上大半天,既干净又暖和。为什么要囤积一些烟熏火燎的粗柴呢?传出去的话,倒显得我们林府一幅揭不开锅的样子。”
林秀瞪了他一眼。
“糊涂。”
他蹲下身来从周伯刚让人拉回来的一堆柴禾中取一根,拿在手中掂了掂,又用手指甲掐了一下看是否干燥。
“炭是用来给太平盛世的人取暖的。你又懂什么呢?”
“在乱世之中,还有谁会欣赏你的风雅呢?一捆干柴,一撮粗盐才是可以用来换命的硬通货。”
周伯还是不明白。
林秀站起来,把一根柴火扔到柴堆上之后,背着手摆出说书的样子。
“我问你。人的一生中离不开哪些东西呢?”
周伯想了想之后。
“吃,穿,住,行?”
“往细了说。”
林秀伸出三个手指。
“米,柴,盐。”
“米是生命之源,饿了就要吃。柴火可以用来取暖,做饭,寒冷的时候要烧火,生了火之后还要煮东西。至于盐的话……”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,又压低了声音。
“盐是最不起眼的东西,但是它是最致命的。三天不吃肉没有关系。三天不吃盐就会浑身无力,步履蹒跚,连病都扛不住了。”
“你信不信,太平盛世的时候一斤盐要几个铜板,在战乱时期一小撮就可以换你一匹好绢。”
旁边搬柴的几个下人也都停下来了,听得目瞪口呆。
一个大客户中的大客户用很多钱养着的活神仙,不谈风月,不谈诗文,在柴火堆旁掰着手指给他们算一撮盐换一匹绢的账。
可林秀越说的很起劲。他叫来石头。
“石头,你过来。今天老师要教给你一个新的词语。”
石头小跑过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又是新词!
“薪桂米珠。”
林秀一字一句的读得较慢。
石头也跟着念:“薪……桂……米……珠?”
“对喽。”
林秀捡起一根柴禾给他看。
“薪,就是柴火。桂,是桂木,也就是桂树的木材,非常昂贵。米珠,就是说米很贵,可以和珍珠相比。”
“这四个字,连起来就是乱世的意思。柴火很贵,几乎和桂木一样昂贵;大米也很贵,几乎可以与珍珠媲美。”
他把柴火放好之后,拍掉手上沾到的木屑,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。
“那时候,石头,你手里拿的那捆柴,那一袋盐就不再是柴和盐了。”
“是命。”
石头似懂非懂,但是“薪桂米珠”这四个字他念了几次之后就记住了。
林秀又走到地窖旁边,探头往里面看了看。
“盐要用陶罐装起来,盖上蜡封好之后埋在干燥的地方。这玩意儿遇到潮湿就会马上变成盐水,白白浪费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