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此大风黑潮之际,远处海面上,海鸟越过城墙,扑棱棱展翅低飞,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一道灰黑色长线。
却此时,街道上尘烟骤起,车轮滚滚,人群络绎:
“指挥使大人,远道而来,辛苦、辛苦……”
“哈哈哈,早就听闻王大人在南渡之际,于万军从中,救下六皇子殿下,如今一见,王大人风采当真如传闻所言……”
眼见鄞县中的士绅大户,见到王珩,便一拥而上,围拢而来,原本喜滋滋等在原地的贾家众人,便不由顿足原地,颇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一幕。
薛蟠虽崇拜王珩,但见本地大户对待王珩的谄媚嘴脸,也不由纳罕,冲着薛姨妈和妹妹疑惑开口:
“虽说珩大哥乃是定海卫指挥使,可真要论起来,宝兄弟不也是鄞县县丞?”
“都说县官不如现管,这些本地的地头蛇,怎地只顾着讨好王兄弟,不顾宝兄弟呢?”
薛姨妈闻言,心中虽然点头,但是她觑了一眼王夫人等难看的脸色,忙拉了一下薛蟠的袖子,轻声唤道:
“你可小声吧!没看到你姨妈的脸色么?”
薛蟠虽然不忿,到底悻悻住了嘴,反倒是一旁,薛宝钗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,只觉本地乡绅大户的态度,恰好证明……
王珩同贾宝玉,在圣上心中的地位。
贾宝玉立于一旁,轻轻松了口气,就笑着冲一旁的史湘云说话:
“我说什么来着?那些个须眉浊物,大丈夫死名节什么的国贼禄蠹,定与我混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如今,他们找了珩兄弟去,我只管顾着咱们姐妹几个顽笑便是,只可惜妹妹如今随姑父回扬州去了,趁着这些日子,咱们在这搭几个花架子,建个园子……”
“都说海天一色,如今可得好好看看这般景色了……”
史湘云动了动嘴唇,看了贾宝玉一眼,神色怒其不争:
“你瞧瞧人家,再瞧瞧你,你好歹也是他们的父母官,怎生你就半点威风都没有……”
“你如今大了,便是从前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,如今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,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。”
“也好将来应酬世务,日后也有个朋友,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姑娘家里搅和些什么!”
贾宝玉最不耐烦这些经济仕途之类的话,闻言便神色不虞,猛地将头撇到一边,哼了一声:
“姐姐可千万住了嘴吧!林姑娘从来都没说过这些混账话!”
“若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,我早和他生分了。”
史湘云见他反倒不高兴起来,也冷哼一声,嗤笑道:
“你心底是没有同你的林姑娘生分的,可你也不睁大眼睛瞧瞧,看看林姑娘如今同你生分没有!”
贾宝玉闻言,脸色顿时一白。
另一边,王珩无意同本地乡绅大户多交流,只给了身后的齐钰一个眼色。
齐钰当即领会,向前踏出一步,手按剑柄,冷声:
“天灾将至,卫军何在?归港渔船何在?巡塘民夫何在?”
众多乡绅见齐钰一派煞气腾腾的模样,神色一紧,不由后退一步,心生戚戚。
倒是其中,沈家家主沈文若轻笑一声,上前道:
“将军有所不知,咱们鄞县临海而居,这黑风潮哪年不得来上几回?”
“无非刮风落雨,至多……也就淹掉几亩盐碱滩涂,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
“将军远道而来,何必为这些琐事劳心耗神?”
周围人闻言,也纷纷点头附和:
“是极、是极,将军怕是不知道,这些泥腿子,风里来,雨里去的,便是遇到了风浪,那也死不了。”
“是了,将军一路舟车劳顿,咱们早早便在望潮楼里备下了酒菜,将军……何不赏光,共赴雅宴?”
说着,一群人竟都对视一眼,纷纷大笑。
谁知就在此时,王珩径直转身,衣袖一掀,冷然叱声:
“齐钰!”
齐钰立于身后,抱拳:
“末将在!”
“持本官令箭,立即入定海卫,擂鼓点卯!自指挥同知以下,千户、百户、总旗、小旗,悉数到场,逾时不到者,登记造册,事后依军法处置!”
“再命人打开卫仓,清点麻袋、木桩、绳索、铁锹,将能用之物全部搬出!”
“另分三队兵马,沿海塘往东西两面巡查,凡有开裂、渗水、低矮之处,插旗为记,即刻征发人手填土加固!”
“沿岸渔户、盐户,一律撤往高处,尚未归港的渔船,鸣锣示警,令其速速回航!”
齐钰神色一肃,低头应道:
“末将领命!”
语罢,他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直奔定海卫而去。
王珩这才回眸,看了一眼仍旧候在原地的沈文若,淡淡道:
“沈家主的接风酒,且先留着,待黑风潮退去,本官若还有闲暇,再去饮也不迟。”
沈文若看着王珩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,在不知不觉间,淡去了不少。
不远处,定海卫依山临海,城外海塘蜿蜒数十里,附近并有盐场和沿海村庄等,只是此时狂风怒号,一派风云压城城欲摧之感。
倏尔,一阵狂风迎面卷来!
贾宝玉看到这一幕,惊喜地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伸手扯住史湘云的衣袖:
“云妹妹快瞧!这才是真正的海天一色,古人所说惊涛拍岸,想来也不过如此了……”
史湘云忍不住白了一眼贾宝玉,只觉得宝兄弟如今怎生愈发不知所谓起来了。
黑风潮这般的大事,可是事关沿海百姓,一年乃至数年生计的事情,偏他口中只有那些画儿、景儿的。
史湘云心中不由疑问,似是宝兄弟这样的人,难道真的能够当好一县的父母官么?
偏在这时,海口方向忽然响起几声尖锐哨声!
王珩整军之余,抬目望去,却见此时——
听得“轰隆”一声,海塘骤然塌陷,浑浊海水自缺口骤然奔涌而入,顷刻漫过盐田,冲进沿岸村落。
王珩遥遥看到这一幕,骤然色变。
海塘……塌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