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。”
十二月十八号,周五,下午三点二十分。校长室。
区里的决定今天下午两点送到学校。
严崇仁把温良叫上来,是三点十五分。
曹永年在窗边。武大军站在门口。
三点二十一分。
严崇仁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温老师,先说清楚这不是处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调查还没有结论。这是暂停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标题一行:《关于暂停温良同志高三(7)班班主任职务的通知》。
正文五条。
他从头看到尾,看得不快。
看完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。
“第三条我看清楚了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数学课我照上。”
“对。”严崇仁说,“停的是班主任职务,不是教师职务。”
“课表不动,你还是高三(7)班的数学老师。”
“早读呢。”
“早读是班主任的。”
“互查记录呢。”
“那是班级管理。”
“公示墙呢。”
严崇仁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。
“那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从明天起,我每天还能站在那间教室的讲台上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。”
“讲完我就得走。”
“早读不能去,记录不能收,墙上不能贴。”
他把那张纸摆正。
“这个我认。”
三点二十七分。
“通知什么时候下发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今天几点。”
“下班以前,年级组会通知全班。”
温良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严校长,我提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求最后进一次教室。”
严崇仁抬起头。
“做什么。”
“交接。”
“交接什么。”
“这个班有几样东西是我立的。”温良说,“互查、周公示、四周对账、那张二十六格的表。”
“这些东西从明天起归年级组管。”
“可它们的规矩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不当面交一遍,明天早上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。”
严崇仁看了曹永年一眼。
曹永年在窗边说了一句。
“通知今天下发。今天他还是班主任。”
“程序上没问题。”
严崇仁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什么时候。”
“现在。”温良说。
“今天下午第三节是自习,五十三个人都在。”
三点三十二分。
温良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门口那儿又回过身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份通知,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。”
“归档那份不能动,我可以给你复印一份。”
“不用复印件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我要一份能贴的。”
严崇仁没有立刻明白。
“贴?”
“贴在教室后头那面墙上。”
校长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边曹永年转过头来。
武大军在门口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“温老师。”严崇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你知道那面墙上现在贴的是什么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七张纸,就是这次的材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往上贴第八张?”
“要。”
严崇仁看着他。
温良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前七张是我自己贴的。”
“我贴的时候跟五十三个人说过一句话:谁想看谁看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门框上。
“今天这一张要是不贴,那句话就只对我有利的那部分算数。”
三点三十八分。
严崇仁把桌上那张通知拿起来。
他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他走到打印机那儿,自己按了一下。
打印机吐出来一张。
他把那张递过去。
“这一份是学校出的,跟原件一样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下午三点五十分。高三(7)班教室。
第三节自习。五十三个人都在。
温良从后门进来。
武大军跟着进来,站在后门口。他今天手上没有拿本子。
三点五十二分。
温良走到讲台后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今天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区里的决定下午两点到学校。”
“我念全文。”
他把那张纸举起来。
“《关于暂停温良同志高三(7)班班主任职务的通知》。”
教室里有人抬起头。
“一、经初步核查,反映的三个问题基本属实。”
“二、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,暂停其高三(7)班班主任职务;暂停期间不得进入该班教室履行班主任职务。”
“三、其任课工作不受影响,仍按原课表承担该班及其他班级数学教学。”
“四、暂停期间该班班级管理工作由年级组另行安排。”
“五、待调查结论作出后,另行处理。”
他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念完了。”
“一个字没删。”
三点五十七分。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第一排有个女生把笔放下了。
后排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条那个“基本属实”——”
“属实。”
“那三条是——”
“三条我上礼拜六自己认过一遍。”温良说,“认的时候我还补了三样材料里没写的。”
“比材料里写的重。”
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。
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,第三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三条写着您还教我们数学。”
“教。”
“那您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
“早读呢。”
“不来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摆正。
“早读是班主任的事。”
“从明天起我每天还是站在这个讲台上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。”
“讲完我就走。”
“记录我不能收,墙上我不能贴。”
“这不是我不想干。”
“这是通知第二条写着的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先别说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“我还有三样要办。”
四点零二分。
他从讲台后头走出来,往教室后头那面墙走。
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。
公示墙上现在有七张。
第一张:《改动责任人:温良》,十一月十号贴的,底下有他的签名。
第二张:四十二个名字,十一月十五号。
第三张:表决结果,二十九比二十四,十一月十八号,底下有他的签名。
第四张:一三二。
第五张:第一张读取公示,上头打着一个叉。
第六张:那张取消说明——本次读取取消,叫停人本人,理由不提供。
第七张:十二月九号那份申请,签名栏两行,底下一道横线。
温良站在这七张前头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这七张,是我一张一张贴上去的。”
“这七张,也是这次材料的附件一到附件六。”
他把手里那张通知举起来。
“今天这一张,是因为那七张。”
他把那张通知贴上去。
贴之前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前一张的上沿位置,然后把这一张对齐了才按上去。
八张纸,上沿在一条线上。
四个角他一个一个按平。
按的时候他的指节压在纸上,一个角按两下。
四点零七分。
按完他没有走开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笔。
他在那张通知底下的空白处写字。
先写名字。
再写日期。
十二月十八号。
坐在第四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。
“老师,这是您自己要贴的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上头写的是停您的职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您还签名。”
温良把笔盖上了。
“前七张底下有三张是我签的名。”
“今天这一张也得有。”
问话那个男生站着没有坐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贴前七张的时候说过:谁想看谁看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这一张也上墙。”
他退开半步。
墙上现在是八张。
第一张是他签名的责任清单。
第八张是停他职的通知,底下也是他的签名。
中间那六张,也全是他自己贴上去的。
八张纸的上沿在一条线上。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。她面前摊着今天的互查汇总,笔停在手上,没有动。
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本汇总。
从明天起这一本不归温良了。
杜小满在第一排。
周砚在窗边。
武大军站在后门口。今天他手上什么都没拿。
四点十二分。
温良从墙那儿走回讲台。
“第二样。”
他拿起粉笔。
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早上他改过:一百七十一天。
他把那个数擦掉了。
写上一个新的。
一百七十一天。
“这个数从明天起谁改都行。”
底下有人问:“谁改。”
“谁改都行。”
温良把粉笔放下。
“可它每天得减一。”
“少减一天,或者多减一天,都是错的。”
“错了没人罚你们。”
他把手放在讲台上。
“错了六月七号那天你们自己知道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温良走到教室侧墙那边。
那张二十六格的长纸从后墙一直贴到拐角。
第一格上头写着日期:十二月十号到十二月十六号。
那一格里头有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写的记录。
“这张表上的东西,从明天起归年级组。”
“可有一样年级组不知道。”
他把手放在第一格上。
“每个礼拜天晚上,得有人贴下个礼拜的读取计划。”
“这是十二月一号那四条里的第一条改的:不一张一张贴,一次贴一个礼拜。”
四点十七分。
“我不在,这一张还得有人贴。”
底下有人问:“可您不在,读取计划怎么贴。”
“贴不了。”
“贴不了还贴?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贴。”
“贴一张空的上去。”
“空的上头写什么。”
“写这个礼拜没有读取。”
他把手从那张长纸上拿开。
“为什么要贴一张空的。”
“因为一张纸空着,比没有那张纸强。”
“没有那张纸,过两个礼拜就没有人记得礼拜天晚上该贴东西了。”
“有那张纸,哪怕它是空的,礼拜天晚上就有人得走到墙前头去。”
“走过去了,这件事就还在。”
温良走回讲台。
他把讲台上自己的东西收了——一支粉笔,一本教案,一个红笔的笔帽。
他没有拿那本互查记录。
那本从今天起不归他。
他走到后门那儿,回过身。
五十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“对不起”。
他没有说“你们要好好的”。
他也没有说“我会回来”。
他说的是那句他一进来就要说的话。
“礼拜天晚上那张读取计划,我不在,还得有人贴。”
四点二十二分。
“贴不了就空着。”
“空着也得贴一张空的上去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
教室里五十三个人,一个都没有动。
四点二十三分。
后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合上以后,教室里还是没有人动。
墙上八张纸,上沿在一条线上。
黑板右下角写着一百七十一天。
侧墙那张长纸的第一格里,这个礼拜的读取计划还贴着。
下个礼拜天晚上那一格是空的。
武大军还站在后门口。
他今天手上什么都没拿,现在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