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张纸不是我贴的。”
十二月五号,周六,早上六点三十八分。
温良比平时早到两分钟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公示墙前头站着七八个人。
顾青禾在最前头。
她回过身,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温良说。
他走过去。
墙上现在多了一张纸。
那张纸不是学校的公示纸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,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。
上头一行字,写得很大。
我们把自己那份额度往后排。
底下是签名。
一个挨一个,两列。
六点四十分。
温良数了一遍。
二十六个。
“昨天晚上贴的?”
“晚自习散了以后。”顾青禾说,“我十点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有,今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到的时候就在了。”
“谁贴的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
“签名里头有你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顾青禾把手里那沓互查记录换了个手。
“我看见的时候,上头已经有十九个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又添了七个。”
温良站在那张纸前头。
他从上往下看那两列签名。
他看到第九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栏上是学号三十六。
他往下看完了。
早读铃响。
五十三个人回到座位上。
温良没有走回讲台。
他站在公示墙前头。
“今天早读第一件事。”
“墙上多了一张纸。”
“这张纸不是我贴的,也不是顾青禾贴的。”
“上头有二十六个签名。”
他把手抬起来,往那张纸上一指。
“这二十六个人,我一个一个看过了。”
“你们是好意。”
六点四十六分。
“可这张纸得下来。”
教室里有人抬起头。
温良把手伸过去。
他没有一把扯下来。
他把左上角那块透明胶用指甲一点一点揭开,揭完揭右上角,然后是左下、右下。
四个角。
四遍。
那张纸完整地下来了,一点没破。
他把它拿在手上。
“我说三样。”
“第一样:这二十六个签名是好意。”
“这一样我不含糊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字面朝下,放在讲台上。
“这张纸要是留在墙上,明天会有第二十七个签名。”
“后天会有第三十五个。”
底下有人问:“那不是更好吗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问你们一件事。”温良说。
“今天早上还没签名的人,一会儿下课路过那面墙,他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他会想:二十六个人都往后排了,我不排是不是不像话。”
“他会想:我要是不签,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抢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。
“这两句话里头,一个字都没提“我到底需不需要”。”
“他签不签,跟他需不需要,没有一点关系。”
“跟别人看不看他,关系大得很。”
六点五十二分。
“这张纸再挂三天,这个班的顺序就定下来了。”
“定下来的那个顺序是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不是谁最需要。”
“是谁最不好意思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,顾青禾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第三样。”
“真正该定的,不是谁让谁。”
温良走到黑板前头,拿起粉笔。
“是这三个字怎么算。”
他写了三个字。
最需要。
“这三个字要是算不出来,让来让去也是白让。”
“让完了,东西给了一个不需要的,那个最需要的还是没拿到。”
“十二月二号我说过一句:我知道一个算法,我不说。”
“我说过为什么不说:那四条一次都没跑过。”
“昨天跑完了。”
“跑的结果是被叫停了,取消了,两张纸都在墙上。”
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跑通了。”
“今天我说。”
六点五十八分。
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复印件。
五十三行。
“这张表你们见过。”
“十二月一号我发给你们那份表里头,最后第二页就是它。”
“十一月十五号夜里我做的:把我这一年改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,剩下的就是这个人原来那条道。”
“按那条道推到明年六月,他能到哪儿。”
他把那张表贴在黑板上。
“算法就一句话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。
按离上线的差距排,差得最少的先给。
“为什么是差得最少的先给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因为额度上限是两点二。”
“两点二够我读一个人十四页。”
“我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读得最多的一次是七页,那一次他多考了十几分。”
“十四页翻一倍,撑死二十几分。”
“那就只能给差十几二十分的人。”
“差四十分的,给了他也过不去。”
“差五分的,不给他他自己也能过。”
他把粉笔尖点在那一行上。
“所以这个算法先剔两拨人。”
“第一拨:按原来那条道就能上线的,剔出去。”
“那是十一个。”
“第二拨:差得太远、两点二推不过去的,也剔出去。”
“剩下的按差距从小到大排。”
七点零三分。
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,那第二拨人怎么办。”
温良没有躲这一句。
“这个算法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那他们——”
“这个算法救不了他们,不等于我不管他们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今天定的是这五十二点八怎么分。”
“这五十二点八分完了,这个班还有一百八十四天。”
“那一百八十四天里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们,只是不在这张表上。”
“比如什么。”
“比如三月那一轮我怎么排卷子,比如晚自习最后半个钟头我站在谁旁边。”
“那些不用点数,也不用申请。”
“再问。”
坐在门边那个男生开口了。
“老师,这个算法您昨天晚上就有了?”
“十一月十五号夜里就有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等到今天才说。”
“因为十一月十五号那天,我手上还没有五十二点八。”
温良把粉笔放下。
“那天我算这张表,是为了算清楚周砚那个方案能不能行。”
“算完我发现这张表还有另一个用处,可我当时没有钱。”
“没有钱的时候拿出一张分钱的表,那是空话。”
“现在跑一遍。”
温良把那张五十三行的表从黑板上取下来,摊在讲台上。
“周砚那份申请上写的是四十二个人。”
“那就先在这四十二个人里头排。”
他拿起笔。
“第一拨不用剔。”
他把笔尖在那张表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段。
“按原来那条道能上线的那十一个,本来就不在这四十二个里头。”
“十一月十五号我贴那四十二个名字的时候,就是把他们划掉以后剩下的。”
“所以只剔第二拨:差距在四十分往上的。”
他一行一行往下划。
划完他数了一遍。
“十六个。”
“四十二减十六。”
“剩二十六个。”
七点十一分。
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算了一下。
“老师,池子只够二十四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二十六个里头还有两个拿不到。”
“对。”
“加上剔掉的十六个。”
“十八个。”温良说,“昨天下午周砚在办公室,我跟他说过这个数。”
“这二十六个按差距从小到大排。”
他开始写。
写在黑板上,从上往下。
第一位。
第二位。
第三位。
七点十四分,他写到第七位。
写完这七行,他停了一下。
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那七个学号,昨天下午周砚在办公室那张空白纸上写过。
一个不差。
顾青禾在座位上把这七个学号抄了下来。
七点十六分。
温良接着写第八位。
他写完那两个数,把粉笔放下了。
黑板上第八行。
十七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:“十七号?”
没有人接。
温良站在黑板前头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解释。
他把手里那张学生签名的纸拿起来。
他走到教室侧墙那儿。
那面墙上没有公示,只挂着一张作息表。
他把那张横格纸贴在作息表旁边。
四个角,用新的透明胶。
贴完他回过身。
“这张纸留着。”
底下有人问: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它不当规矩用。”
温良把手从墙上放下。
“它当个东西记着。”
七点二十一分。
顾青禾站起来了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我们的好意算什么。”
温良看着她。
“算好意。”
他往黑板上那八行学号看了一眼。
“好意不当规矩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