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人一份。退了的也有。”
十二月一号,早上六点四十分。
早读铃响的时候温良已经站在讲台后头了。
他脚边放着三个纸箱。
他没有先说话。
他从第一排开始发。
一个一个递到手上,跟十一月十九号发退回自愿书那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是五十三份。
六点四十六分,发完了。
有几个签过字的学生拿到手上翻了一页,抬起头。
“老师,我也有?”
“你也有。”
“可我退了。”
“你退了。”温良说,“这份东西上头有你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六点四十八分。
“封面上那行字念一遍。”
底下有人念了出来。
“《高三(7)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》。”
坐在第二排那个女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,天数不对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是十二月一号,六月七号是明年。”
她低头在纸上算了一下。
“十二月三十一天,一月三十一,二月二十八,三月三十一,四月三十,五月三十一,六月七天。”
“一百八十八天。”
“不是二百天。”
温良看着她。
“对。”
“那这个名字——”
“这个名字是上礼拜定的。”温良说,“上礼拜是二百天出头。”
“名字我不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改。”
“因为改一次名字,你们手上这五十三份就得重印。”
他把手放在讲台上。
“名字我不改,数我改。”
他转过身,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。
今天到六月七号:一百八十八天。
“这个数从今天起每天减一。”
“谁看见它没减,提醒我。”
“翻到第二页。”
“第二页上是四条。”
“我一条一条念,念完你们提意见。”
六点五十三分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我手上现在有多少点,今天写在墙上。”
“每动一次,当天改一次。”
底下有人抬起头。
“老师,这个数我们能知道?”
“从今天起能。”
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。
一三二。
他拿着这张纸走到教室后头那面公示墙前。
墙上现在有五十张。最右边挨着的三张是责任清单、四十二个名字、表决结果。
他把这一张贴在第三张的右边。
第四张。
“这个数从今天起每天都在这儿。”
“谁想看谁看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温良走回讲台。
“我要读谁、读几页、为什么读——这三样,读之前三天写在墙上。”
“三天。”
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开口了。
“老师,三天太慢了。”
“慢。”
“要是我今天出问题,等三天公示完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那就凉了。”
那个男生愣住了。
“您就这么说?”
“我就这么说。”
温良把那张表翻过一页。
“今年三月到十月,我改一个人从来不用等三天。”
“我今天看出来,今天晚上就动。”
“动完第二天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。
“那八个月我快得很。”
“快的结果是十月二十九号那场一模,全班掉二十七分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三天慢。”
“慢我认。”
六点五十九分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这三天里头,任何人可以叫停。”
“叫停不用说理由。”
“任何人?”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。
“任何人。”
“我叫停别人的也行?”
“行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乱叫停呢。”
“那就停。”温良说。
“乱叫停我也停。”
第四组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上,顾青禾举了手。
“老师,第三条有个漏洞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叫停不用说理由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叫停要不要写名字。”
温良看着那一页。
那一行上头只写了一句:三日公示期内,任何人可叫停,无需说明理由。
“表上没写。”
“没写就是不用写。”顾青禾说。
“那就成了匿名。”
“匿名有什么不好。”坐在她前头那个男生问,“匿名才敢说话。”
“匿名的坏处在后头。”顾青禾说。
“什么坏处。”
“撤回。”
她把那一页举起来。
“老师刚才说了,被叫停的人要等到叫停那个人自己撤回。”
“可要是叫停的人不署名——”
“被停的那个人连去找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就只能一直等。”
温良把那一页翻过来,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。
写完他念出来。
“叫停要署名,写在墙上。撤回也要署名。”
“理由还是不用说。”
“这两样不打架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
“不用说理由,可得让人知道是谁停的。”
“这一句今天补上,你们在自己那份上也补一下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和写字的声音。
七点零四分。
“第四条。”
“读完当天,我把结果写在墙上。”
“结果包括两样:我读之前说的那个理由,和我读完实际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这两样要是对不上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我看错了。”
“我在墙上写清楚我哪儿看错了。”
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说了一句。
“老师,那要是您不写呢。”
“你们手上这五十三份都有第四条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我不写,你们把这一页举起来。”
“四条念完了。”
“提意见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。
坐在门边那个男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,这四条我看下来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没有一条是管我们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四条全是管您自己的。”
“对。”
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。
他没有再说。
“翻到最后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是额度。”
温良把自己那一份也翻到最后。
“第一样:这五十二点八个点,五十三个人都有资格申请。”
坐在中间那个签过字的男生抬起头。
“五十三个?”
“五十三个。”
“包括我们二十九个?”
“包括。”
七点零九分。
“第二样:一个人最多申请两点二。”
“为什么是两点二。”
“昨天晚上算的。”温良说,“这是一个人身上花得动的量。”
“第三样:池子里一共五十二点八,最多够二十四个人申请满。”
底下有人算出来了。
“五十三个人有资格,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拿到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剩下二十九个拿不到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顺序怎么定。”
温良把那一页举起来。
“这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
“空的。”
他把那一行念了出来。
“顺序未定。第一份申请交上来以后,当着全班定。”
“为什么不现在定。”
“因为现在一份申请都没有。”
温良把纸放下。
“一份申请都没有的时候定顺序,定出来的是我一个人在屋里想出来的顺序。”
“不是你们的。”
窗边那个位置这时候空了。
周砚起身出去了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从后门出去的。
七点十九分他回来了。
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纸。
他把那张纸夹进自己那份表里,坐下了。
七点二十一分。
“今天早读到这儿。”
温良把那份表合上。
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举了手。
“老师,第三条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要是有人叫停了,那个被读的人怎么办。”
“不读。”
“那他要是自己想被读呢。”
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。
温良看着她。
“那就还是不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自己想被读,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。
“一个人想不想被读,是他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一个班能不能看着他被读,是五十三个人的事。”
“这两样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要是他很需要呢。”
“那他也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等到叫停的那个人自己撤回。”
那个女生把手放下了。
“老师,那这一条会不会太狠。”
“会。”
温良把那份表夹到腋下。
“可这一条要是软了,前头三条就全是空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是能挑着听——听我想听的那个“我愿意”,不听我不想听的那个“我叫停”——”
“那这四条就还是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