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别上去。”
十一月二十六号,晚上九点。
育才路12号,三单元楼下。
单元门口有两级台阶,台阶旁边是自行车棚。
温良靠在车棚的铁架子上。
九点十分,二楼有人关窗。
九点四十,五楼的灯灭了。
九点五十,一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,收了四件。
十点整,一个中年男人从单元门里出来,拎着垃圾袋,走到楼后的垃圾桶那儿又走回来。
他从温良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。
温良点了点头。
那个人没说话,进楼了。
十点二十,三楼有个孩子在哭,哭了两分钟就停了。
哭停以后三楼那扇窗又亮了十来分钟。
温良没有记这些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眼睛跟着这些动静走。
十点四十,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进来,停在车棚另一边。
骑车的是个女的,五十来岁,锁完车往楼里走。
十点五十,楼道的灯亮了一次,又灭了。
十点五十五,二单元门口有两个人说话,说的是明天几点走。
十一点差五分,巷子那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,链条一路响。
温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十一月底的晚上,站两个小时,脚是麻的。
他换了三次姿势。
第一个小时他靠着车棚的铁架子。
第二个小时他站直了,在车棚和单元门之间来回走了几趟——走三步,回三步,不出巷子。
第三次是蹲下来,蹲了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。
蹲着看不见四层那扇窗。
他没有上过楼。
一次都没有。
上楼要敲门。
敲门就是找上门。
找上门这件事,一做出来就收不回去。
他今天想做的不是这一样。
三单元一共六层。
从楼下往上看,四层最左边那扇窗户,从九点到现在一直是黑的。
其他窗户陆陆续续灭了。
只有那一扇,从头到尾没亮过。
不亮不代表没人。
温良在心里过了一遍水电表那件事。
三年,零度。
一个人住在一间三年没用过一度电的屋子里,是什么样。
不开灯。不烧热水。不用电饭锅。
冬天不取暖。
他在心里数这几样,数到第四样就停了。
他没有往下想。
十一点整,巷子口有一辆外卖电动车经过,没停,开走了。
十一点零四分。
巷子口来了一个人。
走得不快。
个子不高,穿着校服,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。
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另一只手拎着东西。
拎的是个塑料袋,袋子被压得往下坠。
里头的东西不轻。
温良从铁架子上直起身。
那个人走到单元门口,抬头。
看见了台阶旁边站着的人。
她站住了。
站了大概三秒。
她没有转身跑。
也没有往前走。
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您别上去。”
温良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韩雪。”
她没有应。
“我不上去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一次都没上过楼。”
“两个钟头,一次都没有。”
她的手在外套口袋里,没有拿出来。
她的肩膀落下去一点点。
只有一点点。
“住房登记表上你们家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分配表上不在,未退租附页上在。”温良说。
“三单元402。”
韩雪没有再问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台阶下面。
她没有上台阶。
她也没有把塑料袋放下。
“我不上去。你把话在这儿说完就行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时候是灭的。
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,在十几米外,照过来的是斜的。
两个人站在灯和暗的交界上。
“我不问你。”温良说。
韩雪抬起头。
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“我今天来,一句话都不问你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下一句。
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。
他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便签。
对折过,边角发毛。
那张便签在他口袋里放了六天。
这六天他每天上课都带着。
“上礼拜我立了一条规矩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数字,只告诉你。”
“你没来问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送过来。”
他没有走近。
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,把那张便签展开。
然后他把它翻过来,正面朝着她,举起来。
举到跟自己胸口一样高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韩雪站在台阶下面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。
她抬起眼睛,看那张纸。
路灯是斜的,光从她左边过来。
那张便签上的字在光底下能看清。
【学号28·2026.6.7】
9.2——0%
10.26——0%
11.24——−3%
韩雪的眼睛落在最后那一行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
她拎着饭盒那只手,慢慢往下垂。
垂到大腿旁边。
“……这个是我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是你的。”
温良没有等她再问。
“五十三个人里,五十二个是往上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往下。”
“今天是三个点。”
韩雪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。
她的肩膀开始动。
没有声音。
不是憋着,是真的没有声音——她没有抽气,没有吸鼻子,喉咙里也没有那种卡住的响。
只有肩膀在动。
动得很小,外套的肩线跟着起伏。
眼泪从下巴那儿滴下来,落在她拎着的那个塑料袋上。
塑料袋是热的,还冒着一点白气。
眼泪落上去,一下就没了。
温良没有走过去。
他把那张便签放下了。
他没有说“别哭”。
也没有说“我知道你有难处”。
他把便签重新对折,塞回上衣口袋。
单元门这时候开了。
刚才那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下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。
她从台阶上下来,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。
走过温良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他是谁。
这栋楼底下站个不认得的人,像是不算什么事。
走过去两步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的是韩雪。
“小雪啊,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韩雪没有抬头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天冷了,早点上去。”
她又点了一下。
那个女人往垃圾桶那边去了。
楼道的声控灯这时候亮了一下。
亮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灭了。
韩雪站在黑里。
她没有跺脚。
温良站在原地。
“我说三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说完我就走。”
韩雪没有应,也没有走。
“第一句。”
“那个数字不是罚你的。它就是个数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你不来问我,我不会去问别人。今天这件事,出了这个巷子我不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武老师也不说?”
“武老师也不说。”
“他今天知道的是一张表,不是这个巷子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温良停了一下。
“十二月二十号,期末考。”
“那天你还是要走进那间教室。”
“你的位置在第一列第七排。”
韩雪在黑里没有动。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我坐哪儿。”
这是她今天晚上说的第三句话。
“上个礼拜你们十一个给我的那十一张纸。”
“上头写的是上辈子六月七号的位置。”
“第一列第七排。”
“那张纸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“上头有你的字。”
“十二月的考场按学号排,跟六月一样。”
“你还是坐那儿。”
“那间教室是三楼东头第二间。”
“进门左手第一列,从前往后数第七个。”
灯这时候又亮了。
是楼上有人下楼,脚步声先到,灯跟着亮。
灯亮的那一瞬间,温良看见了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:韩雪的脸。
眼泪已经干了一半,脸上留着两道痕。
她没有擦。
第二样:她放在台阶上的东西。
刚才她的手垂下去以后,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放在了台阶上。
塑料袋是敞口的。
里头是两个饭盒。
不是一个。
两个。
叠在一起,用一根皮筋捆着。
上面那个是圆的,白色塑料,盖子上有雾。
下面那个是方的。
方的那个盖子上没有雾。
它比上面那个凉。
方的那个盖子上,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黄色的,四方的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上面写着一个字。
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