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天,早上八点十九分。
果河街往北三里。
八点二十分。
那是一片圈起来的地。
土墙,一人多高。
墙头上没有玻璃碴。
墙里头是一块空地。
空地北边有一排房,房前有三级台阶。
大门开着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陈九斤走到离门口十步的地方,站住了。
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了。
举到肩膀那么高。
手心朝外。
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身上没有东西。”
“上衣兜里一张纸。内衣口袋里一张纸。”
“别的没有。”
门口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干什么的。”
“我叫陈九斤。”
“永丰园区一号楼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陈九斤把两只手放下来。
他放得很慢。
“我来念一笔账。”
营区操场。
两百个人。
不是两百。
八列。
每列十七八个。
一百四十上下。
今天是早上点名。
北边那排房前头,三级台阶。
佘天成站在最上头那一级。
他今天戴着帽子。
岑五站在他侧后半步。
岑五手上有那个本子。
陈九斤从大门走进来。
他走到八列人前头,离最前一排大概十二步的地方。
他站住了。
他没有往台阶那边走。
台阶上头,佘天成没有动。
一分半钟。
岑五开口了。
“把他捆了。”
八列人里头,从右边数第二列。
出来了四个。
四个人往这边走。
走了三步。
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。
那四个人加快了。
他把手拿出来了。
手上是一张纸。
一张。
对折过一回。
他把它举起来了。
举到胸口那么高。
“我念一笔账。”
“念完我就走。”
“各位要捆,等我念完再捆。”
“念完了捆,我不挣。”
八点五十三分。
那四个人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们没有再往前。
他们也没有退。
陈九斤把那张纸展开了。
“念之前我说四样。”
“头一样:这上头的字,不是我编的。”
“这一条在特区管委会那本通行册第三页,从上头数第四条。”
“第二样:我怎么看见的。”
“第三百天上午十点二十八分,我在管委会办的借阅。”
“查阅簿上有我的名字,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批的那一栏写着管印那个人的名字,是屠有德写的。”
“限两个钟头。”
“我超了五十四分钟。”
“超的那一样也记在他们那本查阅簿上了。”
“第三样:我一个字也没有抄。”
“我记住的。”
“昨天夜里我默出来。”
“默不出来的地方,我画了圈,圈里写两个字:不记。”
“这一条我默得出整条。”
“第四样。”
“我不说三年前冬月十六那一夜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册子上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我没有验过。”
“验不了的,我不说。”
“那一夜是什么样,站在这儿的各位比我清楚。”
八列人里头,有一处动了一下。
不是往前,也不是往后。
是有人把头低了一点。
“我念。”
“三年前,冬月十六。”
“界河那边。”
“底下一行:十七人。”
“再底下:十七家。”
“每家一笔。”
“那一笔册子上写着两个字。”
“抚恤。”
操场上没有声音。
“每家两千。”
“十七家。”
“三万四。”
第三排。
有一个人的嘴唇动了。
他在重复那个数。
他重复的是“两千”。
“再底下一行。”
“佘天成说给。”
台阶上头,佘天成的手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抬起来了。
抬到腰那么高。
手掌朝下。
台阶上没有桌子。
台阶上什么也没有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他把手放下了。
落在他自己的裤子上。
没有声音。
九点二十一分。
陈九斤看见了。
他没有停。
“再底下一行。”
“给了三家。”
“六千。”
“再底下一行。”
“十四家未清。”
“两万八。”
“三年。”
台阶上头有声音了。
“别听他的。”
那是佘天成。
他喊的。
声音不高,可那是喊出来的。
八列人。
没有一个人动。
停在半路那四个,也没有动。
陈九斤把那张纸往上举了一点。
“底下我念十七个名字。”
“一个一个念。”
“中间我不停。”
“各位听着。”
“这十七个名字不是我打听来的。”
“是管委会屠有德念给我听的。”
“他三年前抄过一份。”
“抄的时候,那十七张单子在他手上。”
“那三家是他送去的。”
“剩下十四家,他一家也没有去。”
“他昨天上午念给我听,我写下来。”
“我念了两遍给他听。”
“第二遍我把纸翻过去,凭记性念的。”
“他说:一个也没错,顺序也没错。”
九点三十五分。
陈九斤低下头。
他看着那张纸。
“邵大有。”
“傅长茂。”
“卜三喜。”
“管金保。”
“舒二根。”
“郝守元。”
“门有田。”
“池长贵。”
八列人里头,第五列。
有一个人往前挤了两步。
他不是要冲。
他伸着脖子。
他在看那张纸。
他想看清上头的字。
“常小柱。”
陈九斤没有停。
“苗大顺。”
“邢七。”
“阚老幺。”
“燕满仓。”
“都万山。”
“向广才。”
“龙水生。”
停在半路那四个人里头。
最靠左那一个。
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。
他把手松开了。
“米有粮。”
早上九点五十分。
念完了。
十七个。
操场上没有一点声音。
八列人的肩线,本来是齐的。
现在不齐了。
从第三排起,往后。
有人的头转了过来。
有人的脚往边上挪了半步。
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第二百八十六天在管委会院子里,也是这样。
那一天,过了一会儿,队伍又合上了。
今天没有合上。
陈九斤把那张纸放下来。
他看着台阶那一头。
“这十七个人。”
“你欠了三年。”
台阶上头,佘天成站在那儿。
他两只手都在身侧。
“有人会问我:你替谁要。”
陈九斤转过身。
他这一回面对的是那八列人。
“我不替谁要。”
“那十四家,我一家也没有见过。”
“他们没有托我。”
“我今天不是替他们要。”
“我是把这一条念出来。”
“念出来以后,要不要要,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跟各位也有一样。”
“各位里头,有人认得这十七个名字里的一个两个。”
“认得的,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我今天不劝任何人做任何事。”
十点零六分。
“我不叫谁走。”
“我不叫谁留。”
“我不叫谁做什么。”
“我念完了。”
陈九斤蹲下去了。
他把那张纸放在脚前头的土地上。
他把它摊平。
他往旁边摸了一下。
地上有一块石头,巴掌那么大。
他把石头压在纸的一角上。
他站起来了。
“这一张我留在这儿。”
“上头十七个名字,是我昨天写的,我自己的字。”
“谁要看,看。”
“谁要抄,抄。”
“抄错了不算我的。”
“这一张我不带走。”
“带走了,各位就得听我一个人说。”
“留在这儿,各位自己看。”
陈九斤转过身。
他往大门走。
停在半路那四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
没有人伸手。
他走到大门口。
他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。
他看着台阶上头。
“佘天成。”
台阶上头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您今天喊了。”
他说完这五个字,转身出了大门。
操场上。
那张纸摊在土地上,压着一块石头。
风从西边过来。
纸的另外三个角翘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八列人还站着。
台阶上头,佘天成没有说话。
岑五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。
第五列。
刚才伸着脖子往前挤了两步那个人。
他从队列里走出来了。
他走了四步。
他在那张纸前头站住。
他低下头看。
他看了大概二十秒。
他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。
他弯下腰。
他把它放在脚边的土地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站直了。
他的左手垂在裤缝上。
左手手腕上有一只表。
表带是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