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六天,下午三点四十分。
一号楼三层。
三点四十一分。
陈九斤在桌上摆了三张纸。
三张一样大,巴掌宽,一尺长。
他拿起笔。
第一张,他写三行。
秦保柱。
家在孟坎往南,靠白土镇那一片。
四年前腊月十一进永丰园区。
第二张。
杜有粮。
家在白土镇下游,河边上。
五年前八月初二进永丰园区。
第三张。
岩三。
家在孟坎往北四十里,坡脚寨。
前年三月十九进永丰园区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
段豹站在桌子那一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不写他们是怎么出去的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他们今天在哪儿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那三个数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那这三张纸有什么用。”
陈九斤把三张纸并在一块儿。
“我要是在底下添一句:这三个人是我们卖出去的。”
“看的人第一件事是问什么。”
段豹想了一下。
“问这话谁说的。”
“问是真是假。”
“对。”
三点五十三分。
“添了一句话,这三张纸就成了我的话。”
“是我的话,就得有人来跟我论真假。”
“我不添。”
“不添,它就是三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三个人的名字,谁看见了,谁自己想。”
“我不替他们想。”
段豹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纸上没有一个字说他们今天在哪儿。”
“知道的人,不用我写。”
“不知道的人,看了也就是三个名字。”
高凯从门口进来了。
“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张纸贴出去,那三个人在那边会不会不好过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会不会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今天做的这一样,有可能害了他们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。
他翻开。
他写。
第二百八十六天,下午四点。我要把三个名字贴在园区门口。这三个人现在在管委会那边。贴出去以后,他们在那边可能不好过。这一样我今天想到了。我还是要贴。
他写完,念了一遍。
“念给我们听干什么。”高凯说。
“不是念给你们听。”
“是我自己听一遍。”
“一样事,写下来念一遍,跟不写不念,是两样。”
“不写不念,往后我可以说我没想到。”
“写了念了,往后我说不出这句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贴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合上。
四点零六分。
“因为有一样比那一样重。”
“他们三个人的名字,今天不在任何一张能看得见的纸上。”
“我们那本旧簿子上有,那本簿子在柜子里锁着。”
“那个院子的名册上有,那本名册在岑五手上。”
“两本都是关起来的。”
“一个人的名字只在关起来的本子上,那他出了事,没有人问。”
“一个人的名字要是贴在门口,谁都看得见——”
“他出了事,就有人问。”
“今天早上他们三个当着两百个人站出来了。”
“站出来那一下,两百个人都记住了。”
“我今天不贴,过几个月,两百个人也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以后,他们就又只剩两个数。”
第二百八十六天,下午四点二十六分。
园区大门。
门口有两根水泥柱子。
陈九斤站在门里头那一根跟前。
他手上是三张纸和一小罐糨糊。
那罐糨糊是食堂用面熬的。
他把第一张贴在柱子朝外那一面。
他用手掌从上往下抹平。
第二张贴在第一张右边。
第三张贴在第二张右边。
三张纸,一样高。
他退开两步看。
那三张纸从大门外那条道上看得见。
从道上走过去的人,不用停下来,一眼就能看见上头有字。
要看清写的是什么,得走近三步。
院子里排队的人转过头来看。
陈九斤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进去了。
同一天,下午五点五十一分。
大门外那条道上。
五点五十二分。
有一个人从南边过来。
他穿的是那身衣裳。
他走到离门口四十来步的地方,慢下来了。
他没有停。
他走到道对面,站住了。
道对面离柱子大概十五步。
十五步远,看得见有三张纸,看不清字。
他站着。
他往这边走了三步。
他站在道当中。
他转身走了。
往南。
第二百八十七天,早上六点四十分。
园区大门。
段豹先看见的。
他跑上三层。
“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口那三张纸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大门口。
第三张纸的底下,空白的地方。
有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是铅笔写的。
写得很小。
字挤在纸的最下沿,快要出到纸外头去了。
陈九斤蹲下去看。
“边玉山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
“九哥,这是谁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
“写的人是谁。”
六点五十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陈九斤站起来了。
“可有一样。”
“写的人拿的是铅笔。”
“铅笔写的字,能擦。”
“他想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他也想给自己留一条能擦掉的路。”
一号楼三层。
阮玉兰面前摊着旧簿子。
“边玉山。”
她翻。
“有。”
“在那一百零九个里头。”
“第几个。”
“第六十二个。”
“三年前十一月出去的。”
“进园区是六年前的事。”
“家在界河那边,一个叫下坝的地方。”
“出去那年三十一。”
陈九斤把这几样写下来了。
“昨天夜里在门口写字那个人。”
“他知道这个名字该写在那三张纸旁边。”
“他知道这三张纸是干什么的。”
第二百八十八天,早上六点三十分。
园区大门。
三张纸的底下。
昨天是一个名字。
今天是八个。
边玉山那三个字还在最下沿。
它上头、旁边、第一张和第二张的空白处,又添了七个。
六点三十三分。
都是铅笔。
字迹不一样。
有的写得工整。
有的歪。
有一个只写了姓,底下那个字写了一半,划掉了。
陈九斤把这七个抄下来了。
一号楼三层。
阮玉兰查完了。
“七个里头,五个在那一百零九个里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。”
“我们簿子上没有。”
“查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
“四年的都翻了,没有。”
陈九斤把笔拿起来。
“那两个不删。”
“不删?”
“不删。”
“我在旁边写一行:这两个名字,我们的簿子上没有。”
“写完就完了?”
“写完就完了。”
“我们簿子上没有,不等于这个人不存在。”
“只等于一样:我们这儿不知道他。”
“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,就把一个名字擦掉。”
园区大门。
陈九斤在三张纸右边又贴了一张。
第四张是空白的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,写在最顶上。
要写名字的,写在这一张上。
他在柱子上钉了一个小钉子。
他用一根线,把一支铅笔拴在钉子上。
那支铅笔是段豹的。
铅笔头削过很多回,只剩三寸多。
线的长短,正好够写字的人够到那张纸的最底下。
他退开两步看了看。
四张纸。
一支笔。
他转身进去了。
第二百八十九天,上午十点二十分。
一号楼三层。
段豹进来了。
“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头树底下那三个换人了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出大门往南,四十来步,那棵树底下。”
“从第二百八十三天起,天天坐着三个。”
“我记了他们的样子。”
“第一个左边脸上有一块。”
“第二个总把裤腿卷到膝盖。”
“第三个坐的时候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。”
“今天呢。”
“今天那三个,一个也不在。”
“换的那三个我没见过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翻开。
“这三天,换了几回。”
段豹想了一下。
“前天早上换过一回。”
“昨天下午换过一回。”
“今天早上又换了。”
“三天三回。”
十点二十八分。
“先前呢。”
“先前从第二百八十三天到第二百八十六天,四天,一直是那三个。”
“四天没换过。”
“这三天换了三回。”
陈九斤把这两样并排写下来了。
段豹站在桌子那一头。
“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这是防着我们。”
陈九斤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笔挪到页边。
他划了一道竖线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防谁。”
“我们在墙里头。”
“我们这几天出去过一回,是我去送一张纸。”
“我们没有往外递过一句话,也没有找过外头一个人。”
“防我们,换他自己的人干什么。”
段豹站在那儿。
“换的是他自己的人。”
“坐在树底下那三个,回去以后跟别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,他管不着。”
“可他要是把三个换成另外三个,那三个说的话,就少一半人听得懂。”
“换得越勤,凑在一块儿的时候越短。”
陈九斤把手放在那道竖线上。
“他防的不是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