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天,早上七点五十四分。
界河仓的院门口。
陈九斤从车上下来。
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那条板凳还在。
三天前那条,一条腿短了、底下垫着砖的那条,还摆在离院门三步的地方。
三天里没有人把它收回去。
陈九斤走到那七八步的位置。
他停下来。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今天说哪一句。”那个人说。
这是三趟里,这个人第一次先开口。
“今天不说。”陈九斤说。
那个人没有接话。
“前三趟我一趟说一句,说完就走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今天我一句也不说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坐。”
八点整。
陈九斤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那条板凳跟前。
他没有坐那条板凳。
他在板凳旁边,蹲下去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地上是土,昨天下过一点雨,土是潮的。
他坐下以后,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那条板凳在他左手边,空着。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凳子在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坐。”
“上一趟我说过,我不坐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那一趟我说完就走,坐下了就得站起来,站起来那一下不好看。”
“今天我不走。”
“我今天坐到天黑。”
“坐到天黑还是不坐这条凳子?”
“不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陈九斤把手在膝盖上放平。
“这条凳子是三天前您搬出来的。”
“您搬它出来的时候,乜师傅不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坐了,往后有人问起来,说是六栋的人给一号楼的人搬了凳子。”
“那是您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坐地上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我不给您添一样要解释的东西。”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站在那儿。
他站了大概三秒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回到原来那个位置。
院子里开始干活了。
铁皮棚那边有推车的声音。东头三辆卡车那儿有人在装东西,箱子摞到车斗上,一声一声闷响。
八点半,一辆卡车开出去了。
从院门开出去的时候,那两扇门整个打开了。
门开着的那一分多钟里,陈九斤坐在地上,能看见院子里头。
三个铁皮棚。棚底下堆着东西,一垛一垛,盖着帆布。
有人在棚底下走动。
他没有数。
车出去以后,那两扇门又关上了。
八点三十四分。
太阳上来了。
八月底的太阳到了十点就开始烫。
界河仓这个院子外头没有树。
陈九斤坐在土地上,背对着太阳。
院门里头出来一个人。
那是从小屋那边绕出来的,二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的是那种深蓝工装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他走得很快。
他走出院门,走到陈九斤跟前,弯腰,把缸子往地上一放。
放得有点重,水洒出来一点。
他放完就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陈九斤的脸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陈九斤看着那个缸子。
缸子里是水,白开水,凉的。
他把缸子端起来,喝了两口。
他没有喝完。
他把缸子放在自己右手边的地上。
门口那四个人当中,站在最左边那个,眼睛往那个缸子上落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十二点十分,佟司机从车那边走过来了。
“九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午四点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上车吗。”
“不上。”
佟司机站在那儿。
“你条子上写的是当日返。”
“写的是当日返。”
“你不回,晚上北门那个登记的换班了。”
“换班的那个不认得你。”
“他得从头登一遍。问你出去干什么,谁批的,纸呢。”
“纸在我手上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那也得登。”
“登了要往上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佟司机看着他。
“你算过?”
“算过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一样的代价是:北门从头登一遍,上报一次。”
“报上去以后,我下一张条子还批不批得下来,我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还批。也许要压几天。”
“也许往后就不批了。”
“这三样我都想过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今天晚上在哪儿睡,”陈九斤说,“这一样我没有算出来。”
佟司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别的我都算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今天晚上我睡哪儿,我算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肯不肯让我进去。”
“那你还坐。”
“我坐。”
十二点二十,佟司机走了。
下午一点。
太阳最烫的时候。
陈九斤坐在土地上,把袖子放下来盖住小臂。
他没有动过位置。
从早上八点到现在,他挪过两回——两回都是因为太阳转了,他跟着转了个方向,还是背对着太阳。
第二个人出来了。
这一个是个岁数大的,五十来岁,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手里拿的不是缸子。
他拿的是一块布,湿的。
他走到陈九斤跟前,把那块湿布往他手边的地上一放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
说完他也走了。
他走得慢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走到院门口那儿,门口那四个人当中,站在正当中那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尺,让他进去。
陈九斤把那块湿布拿起来。
布是凉的,刚从水里拧出来的。
他在脸上擦了一把。
擦完他把布叠好,放在地上,压在缸子旁边。
院子里出来两个人。
这两个是一块儿出来的,二十几岁。
他们抬着一样东西。
一条长凳。
比门口那条大,木头厚,四条腿都是好的。
两个人把长凳抬出院门,放在陈九斤前面大概两步的地方。
放的时候,他们把长凳摆正了——四条腿都踩实,凳面朝着他。
放完两个人站在那儿。
其中一个开口了。
“凳子给你搬来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你坐不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
那个人的脸红了一下。
“不坐你说啊。”他说,“搬出来干什么。”
他旁边那个拽了他一把。
“我坐地上是我自己的事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你们搬凳子出来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凳子搬出来了,就摆在这儿。”
“我不坐,可它在这儿。”
“往后有人问起来,就说六栋今天搬了一条凳子出来。”
“搬出来了就是搬出来了。”
“坐没坐是另外一样。”
那两个人站在那儿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们转身走了。
那条长凳留在原地。
四点。
采买那辆车走了。
车从东边那条土路上开出去,扬起一片土。
陈九斤坐在地上。
他这时候身边有三样东西。
左手边:那条腿短了的板凳。
右手边:那个搪瓷缸子,和那块叠好的湿布。
前面两步:那条四条腿都好的长凳。
太阳低下来了。
院门里头,小屋那扇窗。
那扇窗玻璃上有一层灰。
灰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是干净的,在窗户中间偏下——陈九斤第一趟来的时候看见过。
五点十分,那扇窗开了。
不是全开。是往外推开了一条缝,大概一拳宽。
开了以后停了大概四秒。
然后关上了。
五点二十六分,又开了一次。
这一次开得比上一次宽一点。
停了大概六秒。
关上。
六点整,第三次。
这一次开的时候没有声音——头两次开的时候,窗框在窗台上蹭出一声。
这一次没有。
那是开窗的人把窗框提起来一点,再往外推。
一个人这么开窗,是不想让人听见。
停了大概十秒。
关上。
第三个送东西的人出来了。
这一个陈九斤认得。
是门口站着那四个人当中的一个——最左边那个,早上眼睛往缸子上落过一下的那个。
他这时候不在门口站岗了。他从院子里头走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碗。
碗里是米饭,上头压着两块咸菜。
他走到陈九斤跟前。
他没有像早上那个人一样放下就跑。
他蹲下来了。
他把碗放在陈九斤手边的地上。
放完他没有立刻起来。
他蹲在那儿。
“你今天不走了?”他说。
“不走了。”
“晚上睡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那个人蹲在那儿。
“外头夜里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个人把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。
“我们这儿不能留人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样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乜师傅四年没让外头人进过这个院子。”
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
那个人站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以后,往院子里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窗关着。
“你那碗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他走了。
六点四十分,天开始黑。
界河仓这个院子外头没有灯。
院子里头有灯,从院墙上头透出来一点。
那点光落在院门外头这一小块地上,落得很淡。
陈九斤坐在地上。
他把那碗饭吃了。
吃完他把碗放在缸子旁边。
七点。
七点二十。
天黑透了。
他坐在黑地里。
他左手边是一条腿短的板凳,右手边是一个缸子、一块布、一个空碗,前面两步是一条四条腿都好的长凳。
院门里头有声音。
那是门闩被抬起来的声音。
铁的。
左边那扇门往里开了。
这一回不是两指。
这一回开到了一人宽。
门里头站着一个人。
个子不高,头发全白。
他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外头坐在地上那个人。
乜连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