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七天,早上五点五十。
园区北门。
条子是昨天上午写的,昨天下午下来的。
七个字:准,一人,当日返。
跟上一回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这一回车往东走。
采买那辆车三天一轮:果河、孟坎、界河。今天是界河这一趟。
开车的还是佟司机。押车的还是岑师傅。
“又是你。”佟司机说。
“又是我。”
“上回你跟车是去验菜。”
“这回是去送一句话。”
佟司机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北门那个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:三七二,一号楼,出去时间五点五十八。
“今天八点以前回来。”
“回不来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界河三十里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三十里,一来一回六十里,车走两个钟头。”
“我在那儿办事的功夫算一个钟头。”
“路上装卸算两个钟头。”
“我回来是下午。”
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条子。
条子上写着当日返。
“下午几点。”
“四点以前。”
“四点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这一班到晚上八点。”
“四点以前你回来,我销。”
六点整,车出去了。
六点十分,那根断了的电线杆。
车往东。
陈九斤坐在踏板上,回过头。
那两道车辙还在。
草已经黄了一点,可倒着的那两道还看得出来。
上一回他从这儿过是第一百八十九天。
今天是第二百一十七天。
二十八天。
二十八天里那条上坡的土路上又走过车没有,他看不出来。
一条草压倒了以后不会再站起来。
再压一回,跟压过一回,看着是一样的。
六点四十,第一道岗。
这一道跟往北那一条不是同一个岗亭。
往东这条路上的岗亭是铁皮搭的,比砖砌那个小。
出来一个人。
他掀开帆布,探身往车斗里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大概八秒。
上一回那个人看了二十秒。
“空的。”
“过。”
杆子抬起来。
“他不查车底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往东这条不查底。”岑师傅隔着后窗玻璃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往东是我们自己人的地方。”
“往北才查。”
七点二十,第二道岗。
第二道也是铁皮的。
这一道连帆布都没有掀。
那个人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,看了一眼车牌,抬手挥了挥。
杆子抬起来。
七点五十,车拐上了一条土路。
土路两边是荒地。
再往前,地上开始有车辙——很多,密的,一层压一层。
七点五十六分,到了。
界河仓不是楼。
那是一片院子。
院墙是砖的,一人半高。院墙里头有三个大棚,铁皮顶,很长,一个棚大概有六十米。
棚和棚之间是空地,空地上停着车。
三辆。都是卡车,比采买这辆大。
院子里有人。
陈九斤从踏板上下来的时候,粗粗看了一眼。
在他视线里的有二十几个。
都在干活。
有搬东西的,有推车的,有蹲在地上拆箱子的。
没有一个人坐着。
也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这个地方安静得不对。
一号楼四百个人干活的时候,说话声一直有。三号楼的院子也是。
这儿二十几个人干活,没有人说话。
八点整。
院门口有一间小屋。
小屋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四个都是三十来岁,穿一样的深蓝色工装,工装左胸有一个口袋,口袋上没有字。
四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:两个在门两边,一个在门口正当中,一个在小屋窗户那儿。
站在正当中那个开口了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一号楼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找谁。”
“乜师傅。”
那个人没有动。
“乜师傅在不在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不在。”
那一句底下,陈九斤听见了另外一句。
在。在里头。
他没有说破。
“那我等一下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
“今天不回来?”
“不回来。”
那一句底下也有。
他晌午出来。
陈九斤把手放在身侧。
他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往后退。
“那位师傅。”他说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见乜师傅的。”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不是要见?”
“要见的话我上礼拜就见着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上礼拜三上午九点,园区调度室,乜师傅在。我在。”
“他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个钟头。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他不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清账。”
那四个人当中,站在小屋窗户那儿的那个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往窗户里看了半秒。
窗户上有一层灰,看不清里头。
他转回来了。
八点零六分。
“所以我今天不见他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今天送一句话。”
“送完就走。”
“我不进这个院子。”
“各位不用让我进。”
“各位记住那句话,等乜师傅回来,谁方便谁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他要是不听,那也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他听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要那句话到了。”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一点。
他没有掏纸,也没有掏本子。
“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。”他说。
“一号楼给界河仓送过一批柴油。”
“二十桶。”
“一桶五十升,一共一千升。”
“送的车是园区调度那边派的,车牌尾号是四三。”
“经手的人一号楼这边是蔡三平,界河仓这边签的字看不清,只看得出是三个字。”
那四个人没有出声。
“这一笔在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记着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记的是一号楼垫,界河仓还。”
“骆先生那份清单上,这一笔后头的“还”那一栏,是空的。”
“三年了,空的。”
“空的意思是:界河仓没有还,也没有认。”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要债。”
“不是。”陈九斤说。
那四个人当中,有两个的手往身侧收了一点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那二十桶。”
“二十桶柴油三年前值多少钱,我算过:一升十块,一千升,一万块。”
“三年了,一万块。”
“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,这一万块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二十四块五。”
“我不为二十四块五跑三十里路。”
八点零九分。
“我来是问一样。”
“那份清单上,这一笔记的是垫。”
“记这一笔的是骆先生,不是乜师傅。”
“我没有见过界河仓那本账。”
“界河仓那本账四年没往上报过,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不知道界河仓那本上,这一笔是怎么记的。”
“也许记的是借。”
“也许记的是买——一号楼那年冬天缺现钱,把柴油卖给界河仓,卖了钱又用别的什么抵回来了,这一样蔡三平记账的时候记错了行,我们楼这四年的旧账里有过三回这样的事,都是他记的。”
“也许这一笔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也许这二十桶柴油压根不是一号楼的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我今天来,是问乜师傅一句:”
“这一笔,是不是真的。”
院门口那四个人一动没动。
小屋窗户那儿的那个人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麻烦各位带一句。”
“带什么。”
“带这一句: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他要是说这一笔不对,我回去就把它划掉。”
那四个人当中,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划掉?”
“划掉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那份清单是骆先生的,不是我的。我划不了他那一份。”
“我划的是我们楼自己那本。”
“我们楼那本上,这一笔记在“外欠”那一栏,三年了。”
“乜师傅说这一笔不对,我回去把这一行划了,旁边写一行:经界河仓核对,此笔不实,划去。”
“底下我签字,日子写那一天。”
“划完了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。”
“那面墙上现在贴着十样东西,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。”
“这一样贴上去是第十一样。”
八点十三分。
院门口安静了。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他旁边那个人没有回应。
“你划它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划了对你们没好处。”
“划了我们楼少一笔外欠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少一笔外欠,账面上我们楼这四年的数就少一万。”
“少一万,我们楼今年往上报的时候难看一点。”
“对我没好处。”
“那你还划。”
“我要一样比一万块大的东西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要一号楼那本账,往后没有一笔是别人不认的。”
“一本账上有一笔别人不认的,那一本就不能拿去跟人对。”
“不能对的账,摆在桌上没有用。”
“我这四年也许还有别的这样的笔。我只是没有碰上第二个乜师傅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各位不用回我。”
“乜师傅回来,谁方便谁说一声。”
“他要是不想说,那也行。”
“他不说,我们楼那本上那一行就那么记着。”
“记着也不亏。三年都记着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他往车那边走。
走了大概五步,后头有声音。
“姓什么。”
陈九斤停下来,回过头。
站在正当中那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“陈。”
“哪个陈。”
“耳东陈。”
“一号楼那个?”
“一号楼那个。”
那个人看了他两秒。
“上礼拜三从调度室出来的,我们乜师傅一路上没说话。”他说。
“到院子里他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那个人没有答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开了院门口那一块。
“你走吧。”
八点十八分,车往回开。
车出院子的时候,陈九斤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小屋那扇窗户,玻璃上那层灰。
灰上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。
巴掌大,在窗户中间偏下。
那不是擦出来的。
那是有人把手贴在玻璃上很久,手掌那一块的灰被压平了。
八点二十,车上了土路。
“办完了?”佟司机隔着后窗玻璃说。
“办完了。”
“见着人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办的什么。”
陈九斤坐在踏板上。
“送了一句话。”
“送到了吗。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刚才那块干净的玻璃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