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天,下午两点。
条子是昨天上午递的,今天早上批下来的。
上回递报告压了四天。这一回是一天。
条子上四个字:下午两点。
三楼那间屋。
灯又关了。今天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桌子右半边。
那张牛皮纸不在桌上。桌上又是那一摞报表,和搪瓷杯、计算器。
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“坐。”
陈九斤坐下了。
他今天带了本子——一个新的,是柏树森从四层那批旧文具里找出来的,硬皮,纸发黄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说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七个地方之间的调度权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门口那两个影子没有动。
上回他们当中有一个往前挪过半步。上上回他们互相看过一眼。
今天两个都没有动。
两个影子在门底下那条缝里,一动不动。
“调度权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这四个字你自己想的,还是听人说的。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说清楚是什么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先说不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要七个地方。”
“我不管一号楼以外那六个地方里头的人。”
“三号楼谁当组长,二号楼谁看夜,北院一天几顿饭——这些我不管,我也管不了。”
“各个地方里头怎么干,还是各自的人说了算。”
他把手放在本子上。
“我要的是七个地方“中间”那一块。”
“中间那一块是什么。”
“物资、车、人、账,七个地方互相要来要去的那些。”
“一号楼要米,米在仓库。仓库归谁,图上没写,实际上归园区物资那一摊。”
“一号楼报单子,物资那边批。批了仓库发。”
“这一条路上有三个地方。”
“三号楼借米给一号楼,那是两个地方之间的事。”
“采买的车从果河站装菜,送到三栋楼——那是四个地方之间的事。”
“二号楼要提人,从别的地方提——那也是两个地方之间的事。”
“这些事现在归谁管。”
骆守成看着他。
“不归谁管。”
“对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不归谁管,就是谁抢到算谁的。”
“我要的是这一块。”
两点十分。
“三条理由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一条一条说。”
“说错了您驳我。”
“第一条:七个地方互相卡,卡的时候没有人管。”
“我举我们楼的。”
“上个月初五,我们楼报的米面单子退回来,起点那一栏写着: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。调剂令上申请人一栏写的是万有金。”
“这一件是一个地方从另一个地方手上拿东西。”
“我们楼那天算出来还能吃十一天。”
“我不去说这件事对不对。”
“我说的是:这件事发生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管。”
“不是没人知道。是这个园区里没有一个位子,是管这一样的。”
“万经理是二楼那一摊上来的,他后来管园区物资。他自己就是一头。”
“我们楼要讲理,只能往上递。往上递就是递到您这儿。”
“您这儿一年下来几百件这种事,您管不过来,也不该管。”
“您是记账的。”
骆守成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条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样卡来卡去,吃掉的东西是可以算的。”
他把本子翻开。
“我算了我们楼这三个月。”
“我只算能数清的四笔。数不清的我不算。”
他念。
“第一笔:第一百二十六天,仓库门口对账。七十多个人,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二十。”
“我按七十个人、八个钟头算。五百六十个钟头。”
“第二笔:第一百四十一天上午,验楼堵门。四百个人在楼里楼外站着,从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三十五。”
“我按四百个人、一个钟头算。四百个钟头。”
“第三笔: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到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。三百六十九个人在院子里。”
“十七个钟头二十分。”
“三百六十九乘十七点三。六千三百八十四个钟头。”
“第四笔:第一百三十天,账房查账问话。二十七个人一天。”
“二十七乘八。二百一十六个钟头。”
他把这四个数加起来。
“五百六十加四百加六千三百八十四加二百一十六。”
“七千五百六十个钟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一个人一个月上多少钟头。”
“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,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,三百一十二个钟头。”
“七千五百六十除三百一十二。”
“二十四点二。”
“二十四个人一个月。”
“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出四万一。”
“二十四点二乘四万一。”
“九十九万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。
“我们楼三个月出五百零七万。”
“这四笔吃掉的,折成人,折成数,是九十九万。”
“九十九除五百零七。”
“一成九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“骆先生,我说清楚三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第一样:这四笔是我数得清的。数不清的还有很多——报单子退回来重报的功夫,柏哥重抄账的功夫,我们楼这三个月为了防仓库多签的每一个字。”
“那些我算不出来,我不算。”
“第二样:这一成九不是我们楼一家的。”
“对账那一天,仓库那边五个人也在。”
“堵门那天,万经理带来十三个人,他们也没干活。”
“罚站那一夜,账房这边有人过问,那也是功夫。”
“我算的是我们楼这一边。另外那一边我没数,可它也是数。”
“第三样:这一成九是三个月。”
“一年是四回。”
“七个地方是七份。”
“我不敢说整个园区一年吃掉多少。我没有另外六个地方的数。”
“可我们楼这一份,一成九。”
两点二十六分。
骆守成把右手伸出去。
他碰了一下那台计算器。
他按了三下。
第一下,第二下,第三下。
液晶上那串数变了。
他没有再按。
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“第三条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能让这一成九回来一部分。”
“怎么回来。”
“不是靠我多干活。”
“靠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七个地方中间那些事,走同一套流程,同一套纸。”
“我们楼这半年办过五样东西。”
“第一样:报、批、领,三个节点,一个节点一张纸。三张纸对得上,这一趟就算走完。这一样是去年万经理在我们楼门口当着五六十个人认过的。”
“第二样:批不批要写为什么。写不出为什么就是没批完。”
“第三样:每天贴出来。今天报了什么、批了什么、卡了什么,贴在墙上。”
“第四样:两边签字。签字签在同一张纸上,出了事找得着人。”
“第五样:对不上的地方,分开问,问三遍。三遍都对不上才算数。”
“这五样我们楼用了半年。”
“用之前,我们楼一个月报的单子退回来一半。”
“用了以后,上个月退回来两张。”
“这五样不难。难的是七个地方都用同一套。”
“现在是七个地方各用各的。”
“各用各的,纸就对不上。纸对不上,就得吵。吵了就得往上递。递上来就是您的桌子。”
他把手抬起来。
“骆先生,我要的不是七个地方。”
“我要的是七个地方中间那张桌子。”
屋里没有声音。
窗外那道斜光从桌子右半边挪到了中间。
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他两只手交叠着,放在报表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陈九斤坐在椅子上,也没有说话。
他这二百零四天学过一样:一个人问完了,就不要再往下说。
再往下说,说的都是给自己壮胆的话。
给自己壮胆的话,对面听得出来。
门口那两个影子在门底下那条缝里。
它们没有动。
上回它们换过脚,上上回它们对视过。
今天它们一动不动。
一个人不动,有两样:一样是不在意,一样是在听。
在听的人不敢动。
两点三十九分。
骆守成开口了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五样,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样是你第一百二十一天从万有金嘴里逼出来的。第二样是同一天。第三样是第一百二十二天,你贴了四天,你们楼门口每天站几十个人看。第四样是第一百二十六天你在长条桌上定的。第五样是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黑板上教的。”
“这五样这半年在你们那一栋楼里跑通了。”
“跑通了不等于能往外挪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们楼那五样能跑,是因为你们楼四百零七个人肯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肯。”
“因为他们在院子里站过一夜。”
骆守成把手松开了。
“别的六个地方没有站过那一夜。”
“你把这五样搬过去,他们看见的不是五样纸。”
“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一号楼的人,拿着一张一号楼的纸,跑到他们家里,说往后照我这个办。”
“他们第一句会问什么。”
陈九斤没有立刻答。
“他们会问:凭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我手上这一张条子?”
“那就跟五年前我拿着上头那张条子去一样。”
“他们把账给你,是给条子的。”
“我上回跟你说过这一样。”
他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今天不驳你。”
“你算的那七千五百六十个钟头,我在心里跟了一遍。”
“你的算法是对的。”
“你自己也说了,另外那一边你没数,数不清的你没算。”
“这两句你要是不说,我今天就把你打回去了。”
他抬起眼睛。
“可是这一样我给不了你。”
陈九斤坐在那儿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一样不是我给得了的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我给你一张条子,不叫给。”
“那叫我把这一样借给你用。”
“借来的东西,人家不认。”
“我要你拿到的,是他们认的。”
“怎么才算他们认。”
骆守成看着他。
“先让那七个地方自己同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