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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卖进园区,骗子全栽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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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9章 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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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天到第六十七天,三天。 陈九斤做了一件事。 他跟这一层四十个人,每个人当面说了一次话。 不是训话,也不是开会。是在工位边上、在食堂的桌子对面、在宿舍楼道里,一个一个说。 每一次他说的话都不长,两三句。 每一次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。 那个问题他想了两天。 他试过很多种问法。 问“你怕什么”,没有人会答。这园区里的人,最不肯说的就是这个。 问“你想不想出去”,所有人都说想。这句是真的,答了也白答。 问“你家里有几口人”,有的人会说,有的人不说,说的那些也是真的。真话对他没有用。 他要的是那半句。 那半句只在一个人撒谎的时候才会出来。 所以他要的问题得有一个条件:真话说不出口。 第六十四天晚上他坐在组长台上,把这件事想通了。 他要问的不是“你怕什么”。 他要问的是—— “你要是这个月垫底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 这句话谁也不能实话实说。 实话是什么? 实话是:我没办法。 在这栋楼里,没有一个人肯当着别人说这四个字。 说了这四个字,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在往那条路上走了。 所以每个人都得答别的。 而一个人为了答别的,就得先在心里把那件最坏的事过一遍。 一个人在心里过最坏那件事的时候,浮上来的不是“垫底”两个字。 浮上来的是他最舍不得的那一样东西。 第六十五天上午,杜大奎。 他在工位上,正在把上个月的记录往新本子上抄。 陈九斤在他隔断外面站住。 “杜哥。” “小陈。” “问您一句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您要是这个月垫底,打算怎么办。” 杜大奎抄字的手停了一下。 他抬起头。 “我不会垫底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月四笔,稳的。” 太阳穴跳了一下。 我五十三了,二楼要我干什么。 陈九斤站在那儿,脸上没有动。 “那就行。”他说。 他走了。 走出去七八步,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。 杜大奎五十三。 这一层四十个人,最大的就是他。 一个五十三岁的人怕的不是二楼。 他怕的是到了二楼,人家看他一眼,说这个老东西搬不动箱子。 他怕的是他连被用都用不上。 第六十五天中午,娄小飞。 食堂东边第三张桌子。 娄小飞吃饭一向很快,陈九斤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,他已经吃了一半。 “小飞。” “九斤哥。” “问你一句。” “问。” “你要是这个月垫底,打算怎么办。” 娄小飞把筷子放下了。 “我这个月六笔呢。”他说,“垫什么底。”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。 太阳穴跳了一下。 我妈以为我在深圳。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。 “行。” 娄小飞把筷子重新拿起来。 他一天出去九次,六次挤在早上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,每次两三分钟。 那六次他不关屏幕。 一个人一天要往外跑九趟,还不关屏幕,说明他去的地方不怕人知道。 厕所旁边有一部电话,那是三号楼给人打楼内通话用的,只能拨园区里的号。 拨不出去。 陈九斤这三天在食堂想通了这件事。 那孩子不是去打电话。 他是去站在那部电话旁边。 第六十六天晚上,邢来顺。 三号楼二层宿舍楼道。 邢来顺三十三,在这园区三年。他坐第四排第二个格子,一天到晚不说话,成单不多不少,从来没垫过底,也从来没冒过头。 他洗完衣服,端着盆从水房出来。 “老邢。” 邢来顺站住了。 “嗯。” “问一句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你要是这个月垫底,打算怎么办。” 邢来顺端着那个盆。 盆里是拧干的衣服,水还在往下滴。 “那就去呗。”他说。 他说得很平常。 太阳穴跳了一下。 我在这儿三年,外头没人找过我。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着,看着他端着盆走了。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完,断了。 他这三天问了三十几个人。 前面那些人的怕,都指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他们怕出不去。 怕被送去二楼,怕干到死,怕再也回不了家。 邢来顺的怕是反着的。 他不怕留下。 他在这儿三年,三年里外头没有一个人找过他。 要是有人找,一号楼那些旧簿子上会有记录——园区收到过外头的信、外头的电话、外头来的人打听,都会记一笔。他前两天翻旧簿子的时候顺手看过那一栏。 三年,零。 他要是明天被放出这个园区,站在大门外头那条路上,他往哪儿走。 他没有地方去。 一个人怕留下,是因为外头有他要回去的东西。 一个人怕出去,是因为外头没有。 陈九斤在楼道里站了很久。 这三天,高凯跟着他。 不是跟在他旁边听——他一个人问,高凯离得远,在过道那头或者在食堂另一张桌子上。 问完那一句,陈九斤会走到高凯那边,说两个字。 高凯手里有一张纸。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,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,后面是空的。 陈九斤说两个字,高凯就在那一行后面写一个字。 只写一个。 不写内容。 “老。” “妈。” “空。” 四十行,四十个字。 一张纸上四十个字,谁捡到都看不懂。 第六十七天晚上,高凯把那张纸交给他。 四十行里,三十九行有字。 一行是空的。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。 付红英。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。 他第六十六天下午问过她。 那时候她坐在自己格子里,正在核上个月的记录。她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摊在桌上。 “付姐。” “嗯。” “问您一句。” 付红英把笔放下了。 “你问。” “您要是这个月垫底,打算怎么办。” 付红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 她没有立刻答。 她想了大概三秒。 “我不会垫底。”她说。 太阳穴没有跳。 一下都没有。 陈九斤站在那儿等了两秒。 什么也没有。 “我这个月十一笔。”付红英说,“上个月十一笔,上上个月十笔。” “我在这栋楼三年半,一次也没垫过底。” “我不会垫底。” 她说的是真的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,一个字都不多。 陈九斤在她隔断外面站着。 他这三天问了四十个人。 三十九个人在他面前撒了谎——不是坏心的谎,是那种人人都会撒的谎:我不会垫底、我这个月六笔、那就去呗。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,三十九句真话跳了出来。 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。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,他这个本事就是空的。 他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,什么也听不见。 跟三十二天前他站在电话机前面,听见那个老太太说“我这两天没人说话”的时候一样。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听见。 那时候是因为对方信自己说的。 现在是因为对方说的就是真的。 两回都是空的。 “付姐。” “还有事?” “没有。” 陈九斤走了。 第六十七天晚上,他坐在组长台上,把高凯那张纸摊开。 四十行。 三十九个字。 一行空着。 他拿起笔,在那一空行后面写了一个字。 写完他看了看。 他写的那个字是问号。 三号楼的表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符号。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内衣口袋。 他坐在组长台上,往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。 那个格子里的灯已经关了。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,硬皮的,边角磨圆了。 她今天走的时候没有把它收进抽屉。 那本子就那么摊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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