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月十七日。”
云浅的声音传出来,站在承重柱后边的沈祁轻轻晃了一下。
听到云浅的这句话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天是他逼着她签字滚出沈家的那一夜。
“小陈,把朱砂网拉开。陆老板,带着你的人,全部退到十米外的黄色警戒线后面。”
云浅的声音很平淡,并没有因为过往的事情而产生波澜,然后她将那张沾着泥污的停车票丢在铁皮桶上。
陆承赶紧招呼人往后退。
“云大师,这车里......真的有脏东西?”
陆承退到警戒线外,声音直打哆嗦。
“这不是闹鬼,更没有邪灵。”
“这是人在陷入绝境时,流在这间密闭车厢里的极度绝望。”
她双手抻开一根浸透了朱砂的粗线,直接绕过后排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座椅骨架,麻利地打下三个反向死结。
云浅走到那堆散落的废弃物前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绝望和不甘沉积得太久,混上外来沾染的秽气,最后压在车底,成了一道散不开的执念煞。谁坐进这个位置,谁就会被这股执念拖进去,出现幻听失控。”
这句话好像是在对以前的自己说,但是仔细听又好像是在对所有人说。
话音刚落,她伸出手指,指腹直接按在那只表皮已经脱落的戒指盒上。
接触的那一刻,气温骤然下降。
周围的光线就像扭曲了一样,车行库房的汽油味被一股浓烈的雨水味强行取代。
后排座椅的上边,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慢慢浮现出来。
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大雨的声音。
光影中,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蜷缩在车后座上。她紧紧抱着一个樟木箱子,单薄的肩膀冻得瑟瑟发抖。
女人低下头,沾满雨水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一只手捂着小腹的位置,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“别怕。”
虚幻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不断回荡。
云浅的手指突然从戒指盒上抽离,所有的幻想瞬间就不见了,大雨声戛然而止。
她没有一点留恋,只是侧过头冷冷地对小陈说话。
“小陈,起火,把那票根烧了。”
她绝不允许自己再沉浸在过去。
陆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双腿发软地扒着警戒线。
“云大师!这车......这车我算是彻底服了!刚才大门口安保说,把这辆车倒给咱们的老王跑过来了!他听说车子出了人命官司,死活非要进来解释清楚!您看这......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云浅接过小陈递来的黄符,直接铺在暴露的铁底盘上。
沉重的卷帘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一个五十多岁男人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。
“陆老板!我卖这车的时候它是真没毛病啊!这当年是沈家的公务车,报废后我买下来跑了几天私活才倒手的,我真不知道它会闹邪气啊!”
老王急得直拍大腿,目光一转,恰好落在那只被烧了一半的机场停车票上。
他猛地一愣。
“这票根......这是三月十七号那天晚上的长停票啊!”
老王指着火盆里没烧完的残纸,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,一个劲儿地往外说。
“我想起来了!这车就是那天晚上留下来的怪病!那天江城下着百年不遇的大暴雨,路面水都快没过车轮了。调度室大半夜给我派活,让我马上送个人去国际机场。”
老王说到这儿,语气里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同情。
“我把车开到大宅门口,等了半天。上车的是少夫人......是云小姐。她当时连把伞都没打,浑身上下浇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”
承重柱后方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祁一拳砸在了水泥墙面上。
但是老王根本没注意到,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。
“她就一个人,连个行李箱都没有,手里就抱着一个樟木箱子。”
老王比画着当时的场景。
“雨下得那么大,天又黑,我寻思着被大半夜赶出家门,换谁都得哭一路。结果我在前面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她坐在后面,连一点抽泣声都没有。”
“一直快开到机场高架桥了,云小姐才终于开嗓跟我说了第一句话。”
陆承听得入神,连忙追问:“她说什么了?”
老王皱着眉头,似乎至今都没想通。
“她就是按着肚子,脸色白得吓人,问了我一句:师傅,这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开门的药店?”
“砰——!”
堆在角落的一堆废旧保险杠被一条长腿猛地踹翻,金属零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沈祁跌跌撞撞地从昏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原来那晚她抱着箱子离开时,肚子里正怀着随时会有危险的两个孩子。
“老王......”沈祁嘶哑着声音出声。
老王听到声音,猛地转过头,吓得后退了两步。
“沈、沈总?您怎么在这儿!”
他僵硬的挪动脚步,直直走向那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凶车。
然后伸手抓着车门边缘,锐利的铁皮割破了他的手掌,鲜血顺着车体流了下来,但是他却一点痛都感觉不到。
云浅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,在她的字典里,迟来的深情比草贱,她不屑于回头。
她双手快速结印,反手抄起最后一张朱砂镇煞符,掌心向下一压。
“破!”
符纸贴在后座底盘的最深处。
紧接着,一道肉眼可见的清气瞬间荡开,原本车厢内部那种令人作呕的霉腥味与压抑感,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怨煞已经除了。”
云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依旧冷冽。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秒。
“吧嗒。”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一小截断裂的红线从车的铁皮缝里掉了出来。
原本的红线此刻已经发黑腐烂,散发着一股腥臭味。
云浅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她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小陈,拿绝缘符袋过来,把它原样封起,不能直接碰。”
小陈动作利落,立刻戴上手套,用铁夹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截黑红线夹进密封的黄色符纸袋里,迅速拉上封口。
“老板,这玩意儿味道不对啊,比这车的怨气恶心多了!”小陈捏着袋子直皱眉。
沈祁紧紧盯着那只密封袋,那根线太眼熟了,那股透着邪气的诡异绞法他不可能认错。
沈嘉宁几天前在盘山公路上差点坠崖,那辆撞毁的车,挡风玻璃前贴着的就是这样一根红线。
一模一样的结口,一模一样的腥臭味。
沈祁猛地转头,看向车行老板陆承,声音冷厉地问道:“这车买回来检修之前,都在哪家修理厂停过?”
陆承被这位大总裁的脸色吓得直咽口水,赶忙掏出交接记录单。
“这车......这车刚收回来的时候底盘有点异响。上个月,我把它送到西郊那家规模最大的改装厂做过一次全面翻修。”
陆承指着单据上的红戳:“那家厂子叫宏宇改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