键盘噼啪作响,两分钟不到,屏幕上拉出长长的绿色代码。
技术员指着一行标红的提示框,声音打颤。
“找、找到了,这份档案在六年前的六月十五日,发生过人工越级修改覆盖。”
沈祁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,眼眶通红。
“继续查,到底是用了什么渠道的权限改的。”
技术员飞快点开操作网络端口的追踪记录。
“权限没经过挂号系统,是从院方行政端的特殊医疗资助通道强行刷新的。”
“资金渠道归属方是......沈家慈善基金会。”
沈明远听到这句话,像被雷劈了一样倒退一大步,后背撞在铁皮立柜上,发出巨大的动静。
沈祁一把薅开技术员,自己上手操作鼠标。
片刻后,一份带有扫描印章的红头文件弹出。
内容名目写得十分详尽:向本院三名优秀主治医师提供海外专项医学进修资金。
获批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人,正是为云浅开出那张双胎B超单的大夫。
陈律师倾身上前,手指准确地点在文件最下方的落款处。
屏幕上,横着一行连笔的手写签名。
周韵芳的亲笔大名。
铁证如山,周韵芳被这行字逼得面无血色。
“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!我每天签几十份慈善放款文件!我哪里知道底下人把这大夫的申请夹在里面!”
她扯开嗓门,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。
这时候。
排椅上的云知月丢下兔子,迈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跟前。
小姑娘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,看着方寸大乱的周韵芳。
“奶奶刚才不是还大声喊,不知道妈咪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?”
云知月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,点向那块亮着的电脑屏幕。
“那如果不看刚才的单子,奶奶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花那么多钱,非要把那个看病的医生叔叔送出国去玩呢?”
这软糯至极的一句反问。
彻底撕烂了周韵芳强撑了六年的伪善画皮。
无尽的羞愤彻底摧毁了理智,周韵芳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啸,扬起双手,不管不顾地朝着桌面上那张B超原件扑了过去。
“联合起来造假!全给我撕掉!”
红色美甲眼看就要抠破塑封纸的边缘。
“砰!”
沈祁的手死死地按在所有的文件上,将周韵芳的破坏动作强行隔绝在外。
“阿祁你疯了吗!你为了这贱人针对你亲妈!”
周韵芳大声嘶叫,扬起拳头砸在儿子手臂上。
沈祁就像脚底生根似的,纹丝不动。
“你看过她的产检单。”
沈祁继续往前迈出半步。
“当年助理拿走预约单,你直接压住。后来云浅自己来查出双胎,你怕事情盖不住,就动用基金的钱改了系统档案,把知情医生彻底打发走。”
“妈,你看过那张单子。”
周韵芳退无可退,后背死死贴着瓷砖墙,终究抛开了一切顾忌。
“是!老娘就是看过又怎么样!”
她扯着脖子大声反驳,字字诛心。
“我就是为了防着她用孩子赖在沈家!你当时满脑子全扑在莫桑桑身上,我怎么知道她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沈家的纯正种!我做的这一切全是在给沈家留底线!”
恶毒的咒骂声在档案室里回荡。
云浅站在那里,半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。她只用最大白话的陈述,切开所有借口。
“老夫人,你的记性太差劲了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还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沈太太。”
“最后是你们一家子用五千万的价码,让我乖乖签字滚出家门的。”
听到这些话,周韵芳瞬间就炸了。
特需档案室内,此刻乱得就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沈祁一直死死地按着那一沓文件,生怕他的母亲再次上前去毁掉这些。
周韵芳还在扯着嗓门大喊大叫,用尽恶毒的词汇咒骂那些戳穿她的人。
沈明远急得满头大汗,指着医院的负责人嚷嚷着要查监控,控诉所有人联合造假。
唯独云浅,表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,直接一左一右牵起两个孩子的手。
“小陈,后续的留证工作全部交给陈律。”
“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实在太脏了,我们先回工作室了。”
云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办公桌后的男人,带着两个孩子径直走了出去。
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。
直到周围都变安静了,沈祁突然回过神来。
然后他一把抓起桌面上的那张B超单的原件,冲了出去。
“阿祁!你拿着那份假单子要去哪!”
周韵芳尖锐刺耳的嗓音在背后传来,然后他扑上前就要去拽儿子的西装衣袖。
沈祁猛地转过身,宽大肩膀带出的一阵凌厉劲风硬生生逼退了周韵芳。
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,大步流星跨出特需科大门。
皮鞋重重踩过走廊地砖,一路冲出仁和医院大门,直截了当地钻进等在路边的迈巴赫后座。
“回古玩街天机工作室,开快点!”
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:“把我送到之后,你去查六年前那个晚上送云浅走的司机是谁。”
“好的,沈总。”
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,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,在江城积水的柏油路上狂飙。
二十分钟后,天机工作室门口。
云浅正坐在靠里侧的落地窗边,她穿了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棉麻长裙,一根旧木簪随意挽着长发。
此刻正在给云知月别上一枚蓝色的星星发夹。
沈祁带着满身湿冷的雨气走进去。
“十七天。”
他开口,嗓子里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刀片,干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呼吸的力气,盯着她问:“那十七天里,是不是有那么一次,你本来是打算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云浅终于抬起眼看向他:“有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,比任何痛骂都要让人难受。
沈祁的膝盖瞬间失去知觉,重重撞在茶几边缘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。
“离婚前一个星期。”
云浅语气平缓,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:“江城下了很大的暴雨,航班延误。你应酬完回老宅,半夜一点钟才推开门。我在厨房的砂锅里,给你留了一碗熬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那张检查单就压在餐桌上你常喝水的那只杯子底下。”
过去被忽略的画面像大锤一样狠狠砸在沈祁的脑子上。
“你刚进门,连被雨水淋湿的外套都没脱,莫桑桑的跨洋电话就打过来了。”
云浅平静陈述:“你在电话里听到她哭,急着上楼去书房开电脑查她在海外的那些麻烦事。转身的时候带起了手边的靠枕,直接把那张报告扫进了餐桌下面的夹缝里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门外。
“那碗汤一口也没喝,十分钟后拿着备用车钥匙,又出了门。”
大厅里死寂一片,只能听到外面狂风骤雨的声音。
“砰——!”
没关严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到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