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之中,滚滚翻涌的怨煞黑雾骤然凝固。
缠在林野四肢的乌黑发丝,如同被按下暂停,悬在半空中,丝丝缕缕还在微微颤动,却再也没有继续往皮肉之下钻刺。
阿秀的魂体,两股力量正在交融,狂暴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,有片刻的退潮。
黑暗里,那道长发黑影微微晃动,原本满是疯狂恨意的漆黑眼眸,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。
“相约的人……”
她低声喃喃,声音不再是方才那刺骨的阴冷,混杂着久远岁月沉淀下来的怅惘,仿佛隔着二十载的光阴,重新回望那段被埋葬的过往。
地窖四壁回荡着她的低语,那些不断冲击林野神魂的破碎记忆碎片,也随之发生偏转。
不再是族人的呵斥、石块垒砌洞口的闷响,不再是被活埋的绝望哭喊。
一幅幅被尘封的画面,缓缓浮现在黑雾之间。
那是暮春的山野,漫山遍野开着白色的野荠花。少年穿着粗布短衫,眉眼温和,站在村外的老槐树下,对着阿秀许下诺言。
“等我攒够银钱,便来提亲,我要带你离开封门古村,再也不受族里的束缚。”
阿秀那时还是鲜活的少女,脸颊泛红,将亲手绣的手帕偷偷塞到少年手中,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憧憬。
可这份期许,终究被宗族的规矩碾得粉碎。
族人将她锁进地窖,活活封死。少年闻讯赶来,拼死想要闯进村中,却被一众族老手持棍棒拦在村口。他拼尽全力,也没能见到阿秀最后一面,连她的尸骨都无法触碰。
后来,少年黯然离去,再也没有回到这片山村。
阿秀困在地底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怨恨一点点吞噬本心,可心底那一句约定,却如同埋在怨海深处的火种,从未彻底熄灭。
“我还记得……”阿秀的声音带着哽咽,黑雾在她周身不住翻滚,“我记得他说过,要来接我走。”
可转瞬之间,浓烈的悲伤又被滔天恨意覆盖,黑影猛地向前一扑,漆黑的长发再度躁动起来。
“可他没有来!!”
凄厉的嘶吼在地窖炸开,四周的黑雾又开始躁动,刚刚平息的怨煞之力再度抬升。
“族人毁了我,他也背弃了约定!所有人都负了我!”
捆缚林野的发丝重新收紧,勒得他手臂皮肉生疼,缠影印记灼烧得越发厉害,一阵阵滚烫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。林野浑身发麻,神魂不断被怨煞之力撕扯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知道,阿秀的内心正在剧烈拉扯。
一边是二十年来堆积如山的冤屈与怒火,一边是少女时代那一场未能兑现的旧约。超度的路,和沉沦的路,就在她的一念之间。
地窖外面,老周守在洞口,脸色凝重。
铜铃已经碎裂在地,碎片泛着微弱的残光。四周密密麻麻的村民残魂还在徘徊,嘶吼声此起彼伏,却没有再贸然冲进地窖。阿秀的本体分身合一,力量全部收拢在地窖内部,外面的残魂失去了最核心的驱动,变得浑浑噩噩。
直播间的镜头依旧对着洞口滚滚黑雾,听不到地窖内的对话,弹幕还在飞快滚动。
「刚刚那一瞬间,黑雾好像安静了!发生什么了?」
「难道是提起那个男子,触动到她了?」
「可执念太深,未必就能化解,别抱有太大希望。」
「主播还活着吗?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」
地窖之内。
林野的身体被发丝死死捆住,几乎快要喘不上气,他强忍着神魂被侵蚀的痛苦,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:“他不是背弃你。当年他拼尽一切想要救你,只是无能为力。”
黑雾之中,浮现出少年离去的剪影。那道身影站在村口,回望地窖的方向,满是悲痛,之后才转身远去。
“他没有忘记约定,只是再也没有机会。”
阿秀的黑影剧烈震颤,周身黑雾忽明忽暗。
“没有机会?那又如何!我已经死在这里,埋在阴冷的地底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!”
她的情绪起伏不定,怨煞与怀念来回交战。一部分的她,想要毁灭一切,把所有的痛苦宣泄出来;另一部分的她,还记着槐树下的诺言,还盼着那一场未曾实现的相逢。
“若是我能见到他,若是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……”阿秀喃喃自语,黑影缓缓飘向那口腐朽的木棺。棺中,是她残存的枯骨。
“可他早就不在这世间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阿秀的魂体之上。
漫天黑雾骤然剧烈翻腾,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。
“不在了……”
二十多年的等待,到头来,连想见一面的人,也已经化作尘土。
巨大的绝望席卷而来,怨恨瞬间再度占据上风。
“既然世间所有人都负我,那我便干脆堕入怨煞!我要把这里所有的一切,全部毁掉!”
漆黑的雾气猛地暴涨,地窖的石壁开始咔咔作响,石块不断簌簌往下掉落。
阿秀的魂体开始彻底向凶煞转化,原本残存的那一点人性,正在飞速消融。
林野心中一沉。
若是让她完全堕入凶煞,就算是他,也没有挽回的余地。到时候,怨煞冲破地窖,封门古村周遭,将会生灵涂炭。
他的意识已经摇摇欲坠,缠影印记几乎要烧穿他的神魂,影子在地面不断扭曲,大半已经被黑雾浸染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林野脑海里闪过幻境碎片里的一个细节。
当年那个外村青年离开封门古村之后,并没有远走他乡。他死后,就葬在村外那片野荠花盛开的山坡,就在离古村不远的地方。
那是阿秀从来不知道的事。
林野拼尽全部残存的精神,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呼喊:
“他没有走远!他就葬在村外的山坡!那片开满野荠花的地方!你心心念念的人,一直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!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地窖,骤然陷入死寂。
狂暴翻涌的黑雾,再一次停下。
阿秀那满是戾气的黑影,呆呆地悬在木棺之上。
无数漆黑的发丝,缓缓松弛下来,捆住林野四肢的束缚,一点点松开。
冰冷的发丝从他的手臂、脖颈滑落,林野浑身脱力,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大口大口喘息,浑身冷汗浸透衣衫。
黑暗里,阿秀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村外的山坡,野荠花。
那是他们当初定下约定的地方。
她被困在地窖二十载,从来不知道,自己苦苦等候的人,死后就长眠在咫尺之外的山野。
地窖外面,老周也听见了地窖里面传出来的这声呐喊,神色猛地一变。
“村外山坡……是那个青年的坟?”
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。
「原来人就葬在附近!」
「这是唯一的转机了吗?」
「可阿秀现在是怨魂,她能去坟前吗?」
地窖之中,幽幽的黑雾微光下,阿秀缓缓抬起头。
乌黑长发之下,那双漆黑的眼眸,混杂着震惊、悲恸,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他……就在外面的山坡?”
她的魂体开始微微颤抖,周身的怨煞黑气,有一部分,正在缓缓褪去。
可凶煞的力量依旧盘踞在她的魂体之内,并没有完全消散。
她可以离开地窖,去往那座坟前。
但这一步,依旧是抉择。
是奔赴旧约,放下执念,接受超度。
还是,到了坟前,看见故人坟冢,悲伤彻底爆发,彻底沉沦,化为无可挽回的厉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