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钥匙之抉择,裂地鬼潮
漫天黑雾如同翻滚的墨海,地缝不断扩张,漆黑的混沌浊流顺着裂缝汩汩往上喷涌,地面的水泥大块大块崩碎,碎石被煞气卷到半空,又轰然砸落。
缚影鬼巨大的鬼躯悬在黑雾中央,上万只漆黑竖瞳泛着幽冷的光,十根惨白的鬼爪悬在我的头顶。浊黑色的液滴不断从它开裂的面皮滴落,每一滴落在地上,都把坚硬的水泥消融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坑洞。
秘匣那一缕残存的金色微光,已经摇摇欲坠,匣身裂纹越扩越大,里面封存的旧界档案,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损毁。
我脑海里回荡着那道残缺的意念。
钥匙,亦是枷锁。
我是失根之人,我的神魂,就是重封裂隙主脉的钥匙。
可代价,是把自己永远囚锁在地底深渊之内,永不见天光。
若是拒绝,缚影鬼会吞噬我的神魂,之后裂隙主脉冲破封印,混沌浊气会席卷整座城市,无数普通人会被同化,沦为没有理智的煞傀。
若是接受,我将永埋地下,再也不能回到人间。
两条路,没有第三条退路。
不远处,老林瘫倒在断裂钢架之下,浑身伤痕累累,符箓已经消耗殆尽。那只被浊气同化的傀儡还在不断重组,一次次朝着他扑杀过去。老林只能靠肉身硬扛,每一次碰撞,都要吐出一口鲜血。
废料堆那边,几名保安的异变已经到了临界点。
他们的皮肤底下,黑色蛛网纹路疯狂蔓延,脖颈、脸颊全部爬满狰狞的纹路。眼珠已经彻底化为漆黑,失去了全部的神采。他们缓缓站起身,四肢关节扭曲弯折,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头错位声响,已经彻底沦为煞傀。
数具人形怪物,在黑雾之中缓缓转过身,空洞的目光锁定我和老林。
“执夜人,不要妄想挣扎。”缚影鬼的声音震荡四野,万千鬼瞳闪烁贪婪,“交出你的神魂,我可以留这片城区一线生机。”
谎言。
它一旦吞掉我的神魂,就会取代执夜人的位置,深渊的枷锁会直接崩碎,到时候整个世间都会被裂隙浊化。
地底深处,那万古存在的低沉笑声依旧不绝于耳,仿佛在静静观赏这场生死抉择。
脚下的地缝还在继续撕裂,一股股更加狂暴的浊气从地底汹涌涌出,无数半成型的魔物,从裂缝之中缓缓爬了出来。
它们形态扭曲,有的是人形,有的是扭曲的兽形,浑身覆盖黑色蛛网纹路,嘶吼声此起彼伏。
鬼潮,开始涌现。
一只只魔物爬出地缝,四散开来,朝着厂区各处扑去。有的扑向尚且残存意识的工人,有的朝着老林的方向冲去。
老林处境愈发凶险,他勉强撑起身子,抬手抵挡扑来的魔物,可身上伤势太重,已经快要支撑不住。
我怀中的青铜秘匣又一次剧烈震颤,匣盖的锁扣彻底崩开。
匣口张开,一叠泛黄残破的卷宗缓缓浮现在黑雾之中。卷宗纸张边缘已经被浊气腐蚀得焦黑,上面记载着清墟司当年封印裂隙主脉的全部秘闻。
卷宗之上,一行行古老的字迹,映入我的眼帘。
【失根者为钥,神魂入地,锁闭主脉。
锁成之后,钥匙永困深渊,不得出世。
此为殉道,无有归途。】
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模糊。
殉道。
没有生还,没有解脱。
我抬眼望向头顶的缚影鬼,它巨大的鬼躯缓缓下压,鬼爪距离我的头颅只剩数尺。刺骨的煞寒已经钻进我的五脏六腑,我脖颈手腕的黑色蛛网纹路还在不断向外蔓延。
我能感受到,我的神魂正在被浊气一点点啃噬,再拖延片刻,就算我想要献祭,神魂也会被缚影鬼撕碎,连充当钥匙的资格都会失去。
“选吧。”缚影鬼的魔音在耳边回荡,“要么,被我吞噬,万物沉沦。要么,你自己走进深渊,换取人间短暂安宁。”
老林在混战之中,艰难抬起头,隔着重重黑雾望向我。他的声音沙哑虚弱:“不要冲动!钥匙的代价太过惨烈,我们还可以寻找别的出路!”
可哪里还有别的出路。
月牙令牌已经近乎死寂,秘匣力量即将耗尽,老林重伤,大批魔物源源不断从地缝涌出,数具煞傀已经步步逼近。
四周,到处都是哀嚎与嘶吼。
我看向那些被浊气侵蚀的普通人,他们原本只是普通打工人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如今却要沦为裂隙的怪物。
若是我就此倒下,灾难会顺着工厂的电子产品,扩散到城外的千家万户。
我攥紧了怀中的青铜秘匣,卷宗在黑雾之中轻轻翻动。
地底的地缝,已经扩张到数十米宽,漆黑幽深的裂隙底部,传来那股磅礴浩瀚的深渊气息。那就是主脉沉睡的地方。
只要我纵身跃入那道裂缝,将自身神魂作为锁芯,就可以重新把裂隙封印。
但我将永远留在黑暗地底,再也看不见人间的日出。
缚影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庞大的鬼躯猛地向前突进,万千漆黑鬼瞳之中满是狂热。
“你打算殉道?那我便先撕碎你的神魂!我不会允许你完成封印!”
十根百丈鬼爪轰然拍落,毁灭的煞气铺天盖地压向我的全身。
我不再躲闪,抬手将青铜秘匣紧紧抱在怀里,卷宗牢牢护在胸口。
秘匣残存的最后一丝金光骤然爆发,硬生生挡住这致命一击。
轰隆!
巨大的冲击震得我浑身骨头咔咔作响,一口鲜血喷溅在泛黄的卷宗之上。
秘匣外壳彻底崩裂,碎片四散飞溅。
残存的档案卷宗,大半被冲击波撕裂,只有最重要的几页,依旧完好。
“老林!”我拼尽全部力气高声呐喊,“守住厂区!尽量庇护幸存的工人!”
老林闻言瞳孔骤缩,不顾一切冲破魔物的围攻,想要朝我这边冲过来。
“不要!陈远!不要跳下去!”
可数只魔物死死缠住他,把他拦在黑雾的另一边。
缚影鬼的鬼躯再度扑来,无数煞气细丝疯狂缠绕我的四肢,想要把我的神魂硬生生撕扯出来。
我感受着神魂被撕扯的剧痛,目光望向脚下那道无边漆黑的地缝。
深渊就在脚下,那是一条没有回头的道路。
我深吸一口气,周身的黑色蛛网纹路已经蔓延到下颌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依旧空空荡荡,我再也没有影子。
自断影身的那一刻,我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。
“裂隙主脉,今日,我以失根神魂为锁。”
我低声开口,声音在漫天鬼哭之中回荡。
胸口那枚早已沉寂的月牙令牌,在这一刻,爆发出最后一缕微弱的银辉。
这不是人间道韵,而是属于执夜人本身的意志。
我猛地转身,迎着扑面而来的滚滚黑雾,朝着脚下那道裂开大地的漆黑深渊,纵身一跃。
身体飞速下坠,狂风呼啸,四周全是混沌浊气。
上方,缚影鬼发出暴怒到极致的尖啸,巨大的鬼躯紧随其后,疯狂向下追赶。
“你休想完成封印!!”
地缝之上,老林撕心裂肺的呼喊,远远飘来。
无数魔物、煞傀,全部聚集在地缝边缘,黑压压一片,望着坠落下去的我。
无边的黑暗,将我彻底吞没。
地底深处,那道万古存在的气息,轰然沸腾。
它万万没有料到,我会选择以自身神魂,充当封印的锁芯。
下坠之中,我怀中残存的几页档案,在混沌气流里簌簌翻动。
卷宗的最后一行,浮现出一行被尘封的小字。
【钥匙亦可反噬,深渊亦会借钥匙,窥伺人间。
封印,只是暂时。】
原来,就算我献祭自己,也仅仅只是暂时镇压。
深渊的窥视,永远不会消失。
黑暗包裹住我的全部感官,坠落还在继续。
而地缝的上方,恒通工厂的人间,还在承受鬼潮肆虐。
一场短暂的封印,即将成型,可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