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雾大得像是谁家蒸笼漏了气,把整座城都给捂在里面。
族长府邸那扇朱红大门紧闭着,门环上的铜锈结了一层死皮,绿惨惨的,看着倒胃口。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,吸一口进肺里,凉得人直打颤。
林宇辰缩在侧巷的阴影里,手里捻着那枚刚从密库顺出来的空白玉简。
指尖有点凉。
天道欺诈权限在体内无声运转,像条滑腻的小蛇顺着经脉游走。
一层薄光膜贴上脸侧,骨头缝里传来细微的爆响,咔咔几下,脸颊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拉扯。铜镜里映出的不再是那张年轻的脸,眼袋下垂,嘴角撇着,成了林玄苍身边那条老走狗——林三。
(这脸做得有点糙,凑合用吧。)
他扯了扯领口,大步跨出阴影。
门口两尊石狮子在雾里看着跟活的一样,守卫的长枪横了一半,枪尖上还沾着露水。
“站住。”
枪杆拦路,带着股铁锈气直逼鼻尖,冰凉刺骨。
林宇辰脚底板像生了根,硬生生停住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胸口往前一挺,直接撞上枪尖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?”
嗓子压得极低,像是嗓子里卡了口老痰,又哑又破,带着股刚睡醒的起床气。
“族长昨夜亥时让你守着这破铜烂铁,今早辰时三刻调令还没传下来?你是想等着脑袋搬家,还是想让我替你在族长面前多嘴一句?”
守卫手里的枪尖一抖,在林宇辰的衣襟上划了道口子。
(诶?这布料挺贵的……算了,回头扒这守卫身上那件。)
守卫愣在那儿,眼珠子在林宇辰脸上那层伪装出的怒意里打转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子里,跟条咸鱼似的。
是林三管事。
这老货平日里阴损得很,要是真得罪了他,今晚这顿板子是非吃不可了。
“三管事恕罪,昨夜实在太困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林宇辰哼了一声,手掌一翻,把枪杆推开,侧身往那扇半掩的小门里挤。
脚底青石板缝里渗着寒气,顺着鞋底往上爬,冻得脚趾头发麻。
府内静得有点诡异。
巡逻的侍卫都在廊柱阴影里耷拉着脑袋,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,偶尔还蹦出两句含糊的梦话,听着像是在骂娘。
林宇辰顺着脑子里那张兽皮地图的印子,穿过三进院落。
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地砖缝隙的青苔上,半点声儿都没出。
(这帮人睡得跟死猪一样,要是这时候来个刺客,啧啧。)
后书房那扇紫檀木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,底下压着股淡淡的血腥气,像是刚杀了两只鸡没擦地,黏糊糊的让人反胃。
左右没人。
手指搭上门锁,真气往外一吐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弹开的声音脆得很,像枯枝折断。
门缝拉开一线,阴风扑面而来,直往脖子里钻。
林宇辰闪身钻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密室不大,四壁镶着吸音的软木,正中间悬着半人高的青铜钟。
钟身刻满了饕餮纹,锈迹斑斑,看着有些年头,模样挺唬人。
但在林宇辰眼里,这东西总归是透着股怪味。
太干净了。
指腹在钟身上划拉了一下,满手都是滑腻的香灰,半点粗粝感都没有,跟摸了块肥皂似的。
真正的镇魂钟,那是初代家主用来镇压家族气运的重宝,里头该封印着十万年的先祖精血。
那触感该是暴烈的、烫手的、带着腥燥气的。
可眼前这口钟,死气沉沉,凉得像个死人的脑门。
(假的吧?这就拿个工艺品糊弄祖宗?)
林宇辰凑近了点,魔帝真气在瞳孔深处打了个旋。
破妄之眼——开。
青铜表皮像是被火燎过的纸,卷曲剥落,哪里有什么先祖血脉?
分明是一团团灰败的规则碎片。
跟搅浑的淤泥似的,打着死结。
每一道符文里透出的劲儿不对,不是镇压,那是“窃取”、“诱导”、“钩魂”。
伪天道的规则。
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镇魂钟。
是个引魂幡。
林宇辰嘴角往上扯了扯,手指在钟身上“当当”敲了两下,动静听着发闷。
“用假货钓真龙?可惜你钓的是吞天蟒,也不怕撑死你。”
他抬手,掌心吸力一爆发。
青铜钟轻飘飘飞落手里。
触手冰凉,没点金属的质感,跟摸了一块放久了的尸油冻子似的,腻滑中还透着刺骨的阴寒。
指头稍微用了点力,钟体表面竟泛起层油腻的光。
这哪里是上古神兵,分明是个精巧的摆件。
追踪印记藏在钟肚子里面。
像只埋伏的蜘蛛,悄没声儿地往外头辐射波动。
林宇辰没急着毁了它。
魔帝真气化作细针,精准挑断那根连着印记的“蛛丝”。
反手一扣。
一缕神念被强行剥离,封进旁边的空白玉简里。
既然你想钓。
那就给你钓个够。
林宇辰随手把青铜钟挂回原位,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破石块,画了道幻术符文贴在上面。
要是有人用神识探查,这钟看着依旧是那副死样。
但若是想动用它引魂?
呵。
这幻术能瞬间引爆,把那人的神识炸成烂西瓜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走向书案。
林玄苍这人疑心病重,家里最值钱的玩意儿绝不会摆在明面上。
这假钟是幌子,是做给那些蠢货看的。
真正的秘密,一定藏在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。
视线扫过书案上堆着的公文。
全是些家族里鸡毛蒜皮的烂账,看着就心烦。
林宇辰指尖在桌案边缘轻轻敲着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跟心跳撞在了一起。
(藏哪了?这老东西……)
书案底下的墙角。
那里的地砖缝里,积灰比别处厚了半分,却被人有意无意地踩实过。
伸手扣住地砖边缘,发力。
起。
下方露出个黑漆漆的暗格。
没机关,没禁制。
只有一本蓝皮册子孤零零躺在里面,旁边还散落着几块色泽黯淡的灵石。
林宇辰大手一挥,全数塞进怀里。
管他多少,先拿了再说,反正这老东西也没什么好东西。
册子封皮有些发潮,一股霉味直冲鼻孔。
翻开第一页。
林玄苍那笔迹看着就让人倒胃口,歪歪扭扭,透着股癫狂劲儿。
“三年前,苍云宗后山……得见上界使者。”
“以真钟为礼,换上界扶持……”
“使者言,只要献祭全身精血,便可助我突破渡劫,飞升上界。”
“那混账林宇辰竟没死在葬仙崖?无妨,正好用他那身纯正血脉开路……”
林宇辰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墨迹极深,力透纸背,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正咬着后槽牙,又或是兴奋得手都在抖。
“明日午时,使者降临。届时,林家全族皆为祭品,一个不留。”
落款日期:今日。
林宇辰合上日记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午时。
这会儿子正是辰时三刻。
距离全族变成祭品,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。
所谓“主脉荣耀”,所谓“家族复兴”,在林玄苍眼里,不过是一张通往上界的门票。
为了这张票,他连祖宗牌位都能劈了烧火,把十万年的基业全砸了。
这就是篡位者。
这就是叛徒。
林宇辰把日记塞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怀里那几块顺手牵羊来的灵石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,倒是给了几分实打实的安慰。
这一趟,倒也不算白跑,顺手把林玄机的私库给掏了一半,算是补点精神损失费。
转身,推门。
门外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院子,雾气比刚才更浓了,跟口大锅似的罩下来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卯时已过——防火防盗——”
声音拉得老长,透着股慵懒,完全不知道头顶那把刀已经快掉下来了。
林宇辰没走正门。
身形一晃,跟缕青烟似的贴上墙头,几个起落就钻进了重重屋脊后面。
落地时,脚尖点碎了一片瓦砾。
抬头看天。
天色灰败,云层低垂,像极了那些虚假的规则碎片堆积在一起的样子,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上界使者。
全族祭品。
这已经不是清算家族私怨了。
这是要把人都杀绝啊。
林宇辰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块封印了追踪印记的玉简。
玉简微亮,像只独眼在黑暗中窥视。
既然你想钓真龙。
那我就让你看看,到底是龙吞了象,还是象踩死了蛇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
两个时辰。
足够把整个林家,把这满门的牛鬼蛇神,全都送进地狱。
突然。
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从府邸方向传来。
紧接着,是一道凄厉的锣响,把巷子里的野狗都吓跑了。
“铛——!”
“有刺客!封府!”
林宇辰脚下一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族长府邸上空,骤然升起一道赤红色的烟花,炸开在灰败的天幕上,像一只猩红的血眼。
那是林家最高级别的禁空警报。
那假钟上的幻术,被人触动了。
“反应倒是挺快,看来平时没少练。”
林宇辰冷笑一声,非但没躲,反而催动身法,在地面拉出一道残影。
既然发现了。
那就不用藏着掖着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苍老而暴怒的声音,裹挟着浑厚的真气,在林家上空炸响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林宇辰!你敢盗我族至宝!老夫要你碎尸万段!”
是林玄苍。
这老东西,竟然不在闭关?
林宇辰眼神一凛,心里咯噔一下。
既然你不在闭关。
那这“全族祭品”的阴谋,怕是就要提前收网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和灵石,手心微微出汗。
跑得再快一点。
必须在午时之前,把这把刀,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