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鹅毛大雪，拍打得清凉山的松柏簌簌作响，满山的积雪积了数尺厚，踩上去能没过脚踝。
北凉王府的朱红大门轰然敞开，在门内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文武官员、军中将领纷纷鱼贯而出，铁甲摩擦的锵锵声、靴底踩雪的咯吱声连成一片。
人人神色凝重，按着腰间的刀柄，按着品阶与职司分列两侧，不过片刻功夫，便在山门前的空地上摆出了大军出征的肃杀架势，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，每一面旗面上都染着经年的沙场血气。
那演武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，积雪被压实成了冰面，反射着惨白的天光。坪子正中央，一张黑铁铸就的王座大椅稳稳立在那里，椅背上铺着整张黑虎皮，扶手处磨得锃亮，透着百战沙场的铁血威严，那是北凉王独有的权柄象征。
北凉王徐骁一身玄色铁甲，披在肩头的大氅落满了雪花，他就站在那张大椅前，佝偻着脊背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遥遥眺望着山下来人的方向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老旧的虎符。
山脚之外，二十万北凉精锐早已列阵完毕，黑沉沉的军阵延绵数里，人人身披重甲，手持长枪大戟，散发着森森煞意。枪矛耸立如林，矛尖的寒芒在雪光里连成一片银海，连漫天风雪都被军阵的煞气逼得斜斜飘开。
北凉王麾下六义子与三犬大将各领本部兵马，立身军阵最前方，陈芝豹白衣白马持枪，袁左宗横刀立马，人人身上都带着久经战阵的悍勇杀气，如同蛰伏的猛兽。
若是有懂得望气术的修行中人在此，一眼便能看到整座清凉山上空煞气如海，墨黑色的气机翻涌滚动，如同深海狂潮。
气海之中，一条通体玄黑的气运蛟龙翻腾游走，鳞爪分明，在云层间时隐时现，龙口张合间，发出阵阵无形的咆哮，震得周遭的天地气机都微微颤动。
清凉山以外的地方，四周的山野丘陵、树梢岩石之后，零零散散出现了不少围观的人。这些人有的藏身树洞，有的伏在雪堆后，有的扮作行商猎户，都是从北莽或是离阳千里迢迢赶来的，其中混了好些两国的密谍与江湖探子。
今日冒着风雪前来，一是想亲眼见见传闻中那位横空出世的天人究竟是何等模样，二自然是死死关切着此战的最终结果。
人人心里都清楚，若是北凉真的在此被一锅端了，那么北莽与离阳对峙的平衡局面立刻就会被打破，整个天下的局势恐怕都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剧变。
可若是那位天人战败，北凉又是否会借此威势扫平江湖，甚至挥师南下？不管最终结果如何，这一战都牵动了整个天下的人心，大半个江湖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座小小的清凉山上。
许安一身青衫，负手而立，站在军阵正前方的雪地里，脚下的积雪自动避开他的衣摆，连半点雪花都沾不上。陈平安、齐狩、高野侯三人恭敬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身姿挺拔。
面对二十万北凉精锐刻意凝聚而来的滔天气势压迫，四人却依旧显得从容平静，仿佛眼前不是能踏平一国的大军，只是寻常的山石草木。
许安抬眼望向清凉山上空那狰狞翻腾的玄色蛟龙，眼神平淡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他来了。他看到了。那接下来，自然便是拿下了。吞灭这雪中洞天的万里疆土与气运，就从你北凉王府，从你徐骁开始。
“那椅子不错。”许安抬了抬下巴，冲着演武坪上的王座方向，笑着对身后三人说道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街边的寻常物件。
齐狩眼眉一挑，眼底战意瞬间燃起，与高野侯二话不说，率先纵身掠出身形。陈平安稍微愣了一下，随即也反应过来，脚下一踏，大踏步走向前方的军阵。三位年轻人身形才动，身上的气息便同时升腾而起，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！
齐狩与高野侯同时唤出本命飞剑，两道剑光冲天而起，剑身长鸣，带起一阵阵剑光如云似练，凛冽的寒气瞬间将周遭的空气都冻成了细碎的冰碴。
陈平安双手握拳，指节捏得发白，体内气血翻涌，身上有金光层层叠叠从毛孔中溢出，在他身后凝出一尊隐隐约约的金刚佛陀法相，宝相庄严，却带着崩裂天地的刚猛。一个武道金身境，两个练气玉璞境，三道气息直冲云霄。
其中陈平安虽然只有武道金身境的修为，但一身气息浑厚沉凝，如大地山峦般厚重稳固，丝毫不逊色于身旁两位同境界的练气士。自从许安介入这方天地之后，陈平安便没有再去练顾璨家传的《憾山拳谱》。
他从武道入门的第一天起，便是直接参悟许安传授的破界真意，以拳破万法，以武破界限。到了后来许安将破界之意升华为掌界、握界，乃至演化一方世界，陈平安也跟在身边，自然而然地参悟学习其中的玄妙。
击破一个世界的壁垒，与掌握一个世界的规则，其中的意境升华，简直是云泥之别，不可同日而语。
所以陈平安虽只有金身境，齐狩和高野侯却从来没有半分轻视过他，甚至心中隐隐觉得，真以战力论，自己二人未必是这看似木讷的少年的对手。
此刻齐狩与高野侯剑意昂然，锋芒毕露，如同两柄出鞘的神剑；陈平安却如亘古大地，沉凝厚重，稳稳立在两人身后，三足鼎立。
清凉山那边二十万北凉精锐耗费心力营造出来的如山气势，刚接触到三人的气息边缘，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，轰然破碎，直接被三人联手破开！
“为山主开路！”
“为邢官大人开路！”
陈平安、齐狩、高野侯齐齐暴喝一声，声音如同惊雷滚过雪地，穿透了漫天风雪，直直撞在北凉军阵之上！
齐狩左右手各握一剑，双剑如龙，交叉着向前斩出，两道数十丈长的剑气撕裂空气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！高野侯持剑竖在胸前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以最刚猛无匹的姿态正面冲击北凉中军大阵，所过之处，积雪都被剑气犁出深深的沟壑。
落在最后的陈平安体内筋骨齐鸣，传出阵阵虎豹雷音，周身的金光瞬间收敛，完完全全凝聚在了双拳之上，拳头上浮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。
在这种直面千军万马的时刻，陈平安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，直接打出了自己最为擅长、也最契合道意的一拳。
破界！
位于军阵最前方的陈芝豹瞳孔骤缩，提枪格挡，可枪尖才刚碰到拳劲边缘，整个人便被狂暴无匹的劲气掀飞出去，白衣染血，向后倒飞数十丈。
后方的大雪龙骑发出一阵阵怒吼，想要上前封堵，可战马却像是受到了极致的惊吓，纷纷哀鸣嘶吼，人立而起，骑士们被甩下马背。两道剑光如同绞肉机般横扫而过，甲胄碎裂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，前排的军士瞬间被剑气万剐横扫，倒下一片。
原本严丝合缝拦截在清凉山前的北凉精锐军阵，直接被三人联手冲击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来，通道两侧积雪染红，尸横遍地。
站在演武场前的徐骁被劲气吹得白发翻飞，他眼睛微微眯起，手指攥紧了身侧的刀柄。哪怕隔着如此之远，那扑面而来的剑气风暴与拳劲冲击，依旧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阵阵刺痛，如同被小刀刮过一般。
左右负责护卫徐骁的徐偃兵和韩崂山忽然身体一紧，浑身汗毛炸起，几乎是本能地脚下一踏，齐齐闪身护在了徐骁身前，手按剑柄，神情凝重到了极点。
清凉山前，在陈平安三人硬生生清出一条道路之后，许安终于缓缓抬起脚，迈步前进。
第一步轻轻落下，脚下的积雪无声融化，他人便已经跨越了数里距离，出现在了山脚之下。
陈芝豹擦去嘴角的血迹，与刚稳住身形的袁左宗对视一眼，两人同时暴喝一声，一左一右冲杀过来，长枪与战刀交击，带着全身修为与北凉军阵的加持，企图拦截许安的脚步。然而许安只是轻轻抬起右手，屈指一弹。
噹！
一声脆响，如同敲在了精铁之上。
陈芝豹只觉得手中长枪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，沿着枪杆直冲脏腑，整个人脸色瞬间惨白，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，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。
另一边的袁左宗也不好受，虎口瞬间撕裂，鲜血直流，战刀差点脱手，整个人贴着地面翻滚出去数百米远，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，才勉强卸去力道。
而后在满山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，许安踏出了第二步。
一步落下，他已出现在了山腰的演武场之上，如同本就站在那里一般。
徐偃兵和韩崂山瞬间汗毛炸起，心中警兆狂跳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呼。
徐骁只觉得一阵清风吹过脸颊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，全然没有半分杀伐气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却看到一道青衫身影，正缓缓坐在了他那张象征北凉权柄的王座大椅上。
那年轻人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，脑袋微微倾斜，姿态慵懒，左手随意搭在了黑虎皮的扶手上。他的目光淡漠扫过清凉山外那些密密麻麻、数不清的江湖豪客与密探，扫过山脚下满脸震惊、想要冲上来却又不敢动的北凉精锐，最后视线缓缓移动，落在了徐骁的身上。
“好了，现在可以开始问拳问剑了。”
“赢者生，败者···”
“死··.”
赢者生。
败者死。
许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，可那笑容落在满山所有人的眼中，却比极北之地的万载冰川还要森寒刺骨。
哪怕是北凉那些见惯了尸山血海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兵，还是那些悍不畏死、以命换命的许家死士。当他们被许安的目光扫到的瞬间，都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惧，不受抑制地从心底深处滋生蔓延，手脚冰凉，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。
不能敌！
根本不可能敌！
这是此刻满山所有人，心中共同冒出来的念头，没有半分侥幸。
但这还不是让众人最惊慌的，更让人难以接受、颠覆认知的事情还在后面！
端坐在宝座上的许安抬起右手，手指轻轻一搓，打了个响指。
啪。
清脆的响声，在寂静得只剩风雪声的清凉山上，格外清晰。
一道恐怖到极致的锋锐剑气忽然凭空出现，横着扫过了整座清凉山山体！
这座北凉王府扎根数十年的大山，顷刻间发出轰隆一声震天巨响，整座山体剧烈震动起来，山石崩落，古树折断，满山的积雪轰然崩塌，形成无数小型雪崩，烟尘与雪雾冲天而起。
徐偃兵第一时间伸手搀扶住摇晃的徐骁，其余的亲卫将领也纷纷冲过来，死死护卫在左右，个个脸色煞白。
徐龙象下意识地双手张开，像堵墙一样架在了自己姐姐面前，少年憨厚的眼眸中，满是难以隐藏的惊惧。
心性最为纯真无瑕的少年，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许安那道剑气中蕴含的意境，那是轻易便能碾碎一方天地的恐怖力量。
而在清凉山外围的那些江湖侠客、侠女与密探们，此时全都僵在了原地，陷入了彻底的石化状态，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在他们的视线之中，雄伟的山峰之中出现了一道细线。
紧跟着整座山峰拦腰而斩，整体滑落到了后方。
山石崩裂伴随着滚滚烟尘和雷鸣巨响，让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！！
而在清凉山倒塌之后，更让人心生绝望的，是后方连绵的山峰，赫然也被切开！！
那天人的一指，赫然斩断了这一片所有的山脉！
天空之中，凡人不可见的气运蛟龙再也发不出怒吼，完全躲到了气运之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