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芜卿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。
疯猫不是在找东西，而是在确认东西还在。
也就是说，那样东西一直埋在这里，从未被取走。
一个成了神的存在，藏着的东西，从成神那年起就埋在天门底下，直到今日还要回来确认它没被人动过。
那到底会是什么？
她刚想到一半，异变陡生。
远处天门广场上，十二尊银甲守卫中的一尊，毫无征兆地动了。
那尊银甲守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戴着无脸面具的头缓缓转向东侧废墟的方向，权杖尖端那点白光骤然亮起，凝成一道笔直的、肉眼可见的光柱，直直地朝这片废墟照来。
光柱扫过的地方，空间发出细微的嗡鸣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。
白芜卿几乎是本能地往断石后一缩。
那道白光堪堪从她头顶掠过，将她身前的地面犁出一道焦痕。
而就在同一刻，坑边那个疯猫也猛地站起身，黑袍一振，整个人像一片黑色的影子，倏地掠进了断壁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东侧的废墟，转眼就只剩那个被填平的土坑，在夜色里孤零零地凸着。
光柱又扫了一圈，没再发现什么，才缓缓收回。
十二尊银甲守卫重新归于死寂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白芜卿在原地又趴了很久，直到确定再无动静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没敢久留，借着夜色原路退回。
可就在她绕过那片塌陷土坡的瞬间，脚下忽然一空——空间又错位了。
她踩出去的那一步，落脚点凭空移开半尺，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。
坠势来得又急又陡。
白芜卿一掌拍在身侧岩壁上，想借力稳住身形，可掌心那点白光却在这时候猛地暴涌而出，像被什么彻底激发，裹住她整条手臂，带着一股森然的、居高临下的寒意。
那一瞬间，白芜卿只觉得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泼下一盆冰水。
那是一种从内里渗出来的、能将血液都冻住的彻寒。
白芜卿甚至来不及反应，视线就猛地一变，整个世界像被人拿手一抹，褪去了所有粗糙的质感。
眼底的世界，变得陌生起来。
破碎的岩壁不再是岩壁，扭曲的空间不再是空间。
远处那两扇直插云霄的巨门，忽然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清晰，又无比渺小——像一幅摊开在她脚下的棋盘，棋子、纹路、间隙，一览无余。
那些她此前怎么都看不懂的、扭曲繁复的符文，此刻自动在她眼底拆解成一条条清晰的脉络，从哪里来，往哪里去，通往何方，一眼就能看穿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，那些纹路像活的血管一样，正随着某种古老的节律，一张一弛地搏动。
天门，在她眼里不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，不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眼。
而是一道……可以被推开的门。
门缝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。
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热切，像阔别已久的故人，站在门后朝她伸出手，轻声唤她的名字。
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，带着蛊惑般直直钻进她骨髓：
推开门。
推开门，你就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人。
那些曾让你如临大敌的对手，不过蝼蚁；那些你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，不必再靠你一次次搏命去护。
只要推开这道门，你就能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，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，再也不用怕谁先一步夺走你的一切。
推开门。
那声音一遍遍响起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不容抗拒。
白芜卿能感觉到自己的手，正不受控制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，朝着那个方向伸出去——指尖泛着幽白的光，皮肤底下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见，像是随时都会破开皮肉，彻底化作另一种东西。
白芜卿太清楚那是什么了。
那是神性。
是五枚碎片在体内发酵了整整一路、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出口的东西。
它在借她的手，去完成它早在融合那一刻就写好的野心。
一旦真推开了那扇门，她就不再是白芜卿，而会变成一个披着她这张皮、行着神明之事的空壳。
那些她拼了命想守的人，还有这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所有人，都将与她再无干系，成为她俯视之下的一粒尘。
一股冰凉彻骨的恐惧，第一次从那片漠然底下猛地炸开。
白芜卿猛地咬住舌尖。
铁锈味在嘴里轰然炸开，剧痛像一道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意识最清醒的那根弦上。
那股漠然的冷意被这一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，仿佛有人用刀在她和那片深渊之间狠狠划了一刀。
意识重新落回身体，落回那个摇晃的、下坠的、真实的世界里。
坠势已止。
白芜卿单膝跪在碎岩上，膝盖撞得发麻，却顾不上疼。
掌心那团白光被她一寸一寸地、几乎是咬着牙地压回体内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指缝间漏出的光像不甘心的余烬，跳了几跳，终于被她彻底摁灭。
过了很久，白芜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，像一簇烧不尽的野火，不声不响地蜷在她指根底下，安静地等着下一次机会。
白芜卿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巨门轮廓，眼里的警惕又重了几分。
回到废墟营地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。
安安缩在车里，抱着膝盖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，一看见她，立刻爬出来，小跑着迎上来，抓住她的衣角。
“姐姐，你回来了。”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鼻音，“薛城哥哥说你天亮不回来就要走……我一直在等。”
白芜卿低头，对上那双熬得泛红却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放轻声音，摸了摸安安的头，“怎么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安安仰着脸，小声说，“姐姐不在，我怕。”
白芜卿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，平视着小姑娘：“我回来了，不怕了。去睡会儿。”
安安却不肯，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，把一丝温热的白光渡过来。
那点暖意顺着指尖钻进白芜卿掌心，把残留了一整夜的冰冷冲得干干净净。
白芜卿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消散了。
薛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低声问：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白芜卿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天门底下，埋着一样东西。疯猫不是在挖它，是在确认它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