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把兄妹两个前后左右的位置都瓜分了个干净,又约好第二天一起膳堂碰头,这才散了。
快回去时,程灏叹了口气。
他原本打算的事还没有做。
果真还是太缺乏经验,下次得提前设好能隔绝的阵法才行。
但今日,也只得先休息了。
隔日,一群少年人果真在膳堂碰头用早饭,等课程都结束,程灏再次约了程泱。
不过不是在照影潭,而是在山另一面的草坡。
“哥哥,今日也练曲吗?”
“练,不过我还有旁的想和你说…原本昨日便想说的,当时人多,才没讲。”
“旁的?”
“嗯。”
草坡上铺了毯子,两人坐着,程灏从乾坤袋取出一本书来。
“这是《守常世范》,讲与人相交之礼节分寸,早先在宗门,宗门戒律严明,我也未曾料到竟还有人如此不识规矩,所以…今日给你讲讲,过会儿这册子你也拿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册子不厚,就半个指肚差不多,里面翻开,一页里写着百十个字,还寥寥几笔勾勒出几幅场景。
“立内外之限者,非欲隔绝男女,使人不相往来也。
盖欲使人举止有分寸,行止有矩度,杜绝非分之妄、无由之扰耳。
但凡正大相交、因公处事、问道相济、结伴而行,皆人情正道,无所避忌。
独私狎逾矩、滋扰轻薄者,在所当戒……”
《守常世范》在人族所在的五个州都有流通,分世俗篇和修门篇,不过想到日后她们也会出任务,免不了要与百姓们接触,程灏便连同世俗篇一起讲了。
“泱泱,大道本无分男女,修途本无别尊卑,正大往来,百无禁忌,但私非逾矩,诸如前日妘氏弟子所为,擅闯旁人居室、言语轻浮、举止不端、戏狎撩扰,却是绝不能姑息的。”
程灏又举了几个例子,一一说明何为僭越,何为得宜,程泱听着,点头道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随即,她继续。
“我在剑冢时曾遇到一柄剑,名唤逐水,它是宗门一位前辈的佩剑……”
程泱的意识被逐水剑拽进去,在外界看来不过短短片刻,但在剑内她却是实打实过了几十载,从剑冢回去后程泱写了手札,这事记在里面,每每翻的时候看到,思绪便有一瞬间的顿滞。
她将看到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问。
“哥哥,攸宁前辈之祸也因礼节分寸混乱而生吗?”
“并非,攸宁前辈授业解惑,未有一言轻佻、一行逾矩,未曾示以暧昧、引动私情,祸患是因她的弟子妄念失度而生,忘救命传道之恩,逞一己私欲,背义行凶,故而我们除却守礼之外,亦应当对旁人的逾矩失礼有所警惕,心存戒备……”
戌时末,程泱将这些话都记在手札上,梳洗安置。
接下来便是每日照课程安排上课,只是每次上完课,她和程灏就会被堵在位子上出不来,没等第一次休沐,就又多了上擂台相互按在地上摩擦的戏码......当然,相互按着摩擦说的是其他人,程泱一贯只负责把人按下。
七日后,三月十日,第一次休沐。
卯时正,隔壁响起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后没大会儿,是两道门先后打开的声音。
被窝里,苏叶翻了个身,把脑袋蒙在被子里,继续睡觉。
这一睡就到了辰时最后一刻,又在床上滚了一会儿,起来拖拖拉拉洗漱,然后一拉开门,顿时反手关上。
实木门被拍得啪啪响。
“苏道友!你怎么又关上了?程泱道友呢?她起了吗?喂!苏道友!”
苏叶又拉开了门。
“你们来晚了,师姐卯时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卯时?!!”
黎书和尚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,后面几个也面露失望。
“那她去哪儿了?那边说程灏道友也不在。”
“对呀,啥时候回来?”
苏叶:“......”
好家伙,还是有组织地两边堵?
“师姐回宗门练琴去了,应该会明早再回来吧,”苏叶无奈道:“放假了怎么说也得跟程师叔吃顿饭吧?”
“啊~!!”
一群人长吁短叹。
而被她们惦记着的程泱和程灏两个的的确确正在咸音渊交作业。
两人先是合奏,然后程灏先吹篪,用的是他的沧澜篪,吹《断鸿行》和《故枝逢春》,乐声一起,呜呜咽咽,几乎叫人肝肠寸断,一曲吹完,尹弦没说话,他停了一下,开始吹第二曲,那种肝肠寸断的感情又被拉了回来,变成了一种喜悦和温馨。
“不错,泱泱,你来。”
“好。”
道室里燃着香,不浓,但闻起来心就静了。
程泱坐下,开始拨弦,同样弹这两曲,用漱玉。
灵力在琴弦上流转,明心卷开始变化,尹弦看着,微微惊讶,她没急着问,等两首曲子都听完,才开口。
“泱泱近来有什么变化?”
“前几日,泱泱问了我一个问题,关于剑冢里逐水剑的主人——廖攸宁前辈。”
程灏道:“泱泱从前很少会问我们什么。”
尹弦有些意外。
“你知道?”
她想起,每次两人合奏时,程灏的乐音总比独奏时更丰沛、更湿润,彼时她只当是因着妹妹在侧,程灏的情思格外流转充沛,而那乐声里也有微弱的一点是程泱自己的。
原来不是的。
那乐声里有一份感情,是程灏特意分出来,悄悄渡给程泱的。
每一场合奏,程灏都借着自己的悲欢喜怒,把声音借给她,把她那份空缺不动声色地补上,让她的琴音响起来的时候,也像一个真的有血有泪的人。
或许还有这之外,在宗门里的其他场合。
有他、有程济川、有程蔚然,她们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。
于是宗门里的所有人,都说她是幼时病弱,闷在房间里才会养成个喜静孤僻的性子,外冷内热。
她们像呵护幼苗一样,一点一点地埋下养分,安静地等着雨。
现在,雨来了。
那些蛰伏已久的养分便显了形,顺着雨水,悄悄地、蓬勃地生长起来。
程灏看了一眼程泱,微笑道。
“泱泱是我妹妹。”
尹弦摸了摸两人的脑袋。
“练得都不错,今天再教你们两个新的曲子,等下次休沐回来还要检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