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,CBOT大豆期货价格连涨一个月。
主力合约从报告发布前的低位一路攀升,累计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五。
中间有过几次小幅回调,但每一次都被迅速买回,价格的重心不断抬高。
到九月中的时候,盘面上的多头情绪已经近乎狂热。
而在港岛,李泽锴这一个月过得无比舒畅。
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CBOT的行情软件。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他心花怒放。
从他建仓到现在,大豆价格涨了将近百分之十五。
他手里的多单,浮盈已经相当可观。如果算上他拉进来的那些朋友和机构的仓位,总的账面利润更是惊人。
“涨!涨!涨疯了!”
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。他拿起手机,给那些当初被他拉进来的朋友们一个个打电话。
“老陈,看到没有?又涨了!你当初还犹豫,现在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的基金经理笑呵呵地应着:“还是泽楷你看得准。这波确实猛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?”李泽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得意,“大陆还没进场呢。等大陆企业开始大规模采购,价格还得往上冲。你等着看吧。”
他挂了电话,又拨通了下一个。这一次是那位地产商周生。
“周生,怎么样?当初跟我做这一把,没错吧?现在赚了多少?别急着平仓,后面还有空间。”
周生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:“泽楷,这次多亏了你。当初我还担心,现在看是我多虑了。你这一手,比你爹还厉害。”
李泽锴听到这句话,心里像是被挠到了最痒的地方。他嘴上说着“哪里哪里”,但脸上的得意根本压不住。
他挂了电话,靠在办公椅上,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。
阳光正好,海面泛着碎金。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互联网泡沫之前。
那时候他也赚了不少,觉得自己眼光独到。后来泡沫破了,他亏了,但那是因为黑天鹅,是意外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有USDA报告,有大陆刚需,有四大粮商在前面开路。逻辑清晰,万无一失。
他把腿翘到办公桌上,拿起手机刷了刷财经新闻。头条全是关于大豆的。什么“供应危机重现”,什么“大陆需求推动价格新高”,什么“大宗商品超级周期来临”。
每一条都在验证他的判断,每一条都在告诉他——你对了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了秘书。
“帮我订一张去芝加哥的机票。下周的。”
秘书应了一声。
李泽锴放下电话,心里盘算着。
他想去CBOT的交易大厅看看,亲眼见证这个属于他的时刻。他要在那里,在那些交易员的注视下,把自己的多单平掉一部分,让所有人看到——李泽锴,不是只会亏钱的二世祖。他也能赚,而且能赚大的。
而在中粮集团总部,周明达的办公室里,气氛远没有李泽锴那么轻松。
每天早上都有压榨企业的老板打电话来,语气从最初的“参考一下”变成了“周总,到底还能不能等”。有些人的库存已经见底了,饲料厂和油厂开始催货。还有几家企业的老板干脆绕过中粮,直接飞去了美国。
周明达知道这件事。陆怀安每天早上会把行业动态整理成一份简报放在他桌上。简报里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某某企业已经与嘉吉签署了明年一季度的采购意向书;某某企业正在与邦吉洽谈明年上半年的供应合同;某某企业通过港岛的贸易商,从路易达孚手里买了一批高价现货。
这些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点:规模不算最大,但也不小。他们扛不住库存的压力,也扛不住市场情绪的裹挟。中粮的“参考”只是参考,不是命令。当价格上涨持续一个月,而看不到任何回落的迹象时,他们选择了相信USDA,相信四大粮商,相信李泽锴在电话里跟他们说的那套逻辑。
周明达没有拦他们。拦不住,也没有理由拦。他把这些企业的名字记下来,然后继续等。
但中粮内部,有人坐不住了。
九月中旬的一次例行办公会上,分管风控的副总方国平把一份数据摆在桌上。
那是过去一个月里,中粮境外交易账户的空头持仓浮亏情况。数字很刺眼——由于价格持续上涨,空头头寸的账面亏损已经超过了初始保证金的百分之三十。
“明达,”方国平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些:“这个模型,到底有多可靠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知道方国平在问什么。
过去一个月,中粮一直在按兵不动,没有在高位追涨现货,也没有在盘面上减仓。
这种做法在行业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周明达靠在椅背上,看着方国平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理解方国平的焦虑。风控部门的职责就是盯着风险,而空头浮亏是实实在在的风险。
“老方,”周明达终于开口,语气不急不缓,“模型验证过三遍。徐云做了两年的回溯测试。陆怀安复现的结果和历史完全吻合。这些你都知道。”
方国平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那是历史数据。现在的问题是,市场还在涨。涨了一个月了。万一这次不一样呢?”
周明达没有回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缓缓的开口道:“USDA的报告说减产百分之十以上。气象卫星的数据显示主产区确实有干旱,但干旱的强度和范围,支撑不了百分之十的减产幅度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道:“但是,这两个数据是矛盾的。过去十年,当这两个数据出现明显背离的时候,价格最终都回落了。这是历史规律。”
他压低了语气,带着几分沉重的看着会议室里的人。
“我们做的是概率判断,不是赌运气。模型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正确,但它的准确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。这个概率,已经足够让我们按它的判断来操作。但我也理解大家的压力。所以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的意思是,不要急,我们要有耐心,再涨涨,等待我们出手试探,现在是ABCD四大粮商再动手,我们只是在反击,我们不接盘,他们的大豆卖给谁?”
方国平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其他人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会议散了。
当天下午,徐云在京城被李振国请去谈话。
地点是中粮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。
李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。徐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姿态放松,但眼神很清醒。
李振国没有绕弯子。
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着徐云,语气平和但直接。
“徐先生,你的模型我已经看过了。
周明达和郑国栋都验证过了。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有多大把握?”
徐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李振国。
“李董,说实话,市场的事,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但如果你问我这一次的判断有多大概率是对的,我说八成五以上。”
李振国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等着徐云继续往下说。
“过去一个月,四大粮商在CBOT的持仓量一直在增加。嘉吉、邦吉、路易达孚、ADM,四家的多头头寸加起来,已经超过了它们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水平。”
徐云的语气很平,“它们在逼仓。它们在制造一种“再不买就来不及了”的恐慌。它们要把价格推到最高点,等着大陆企业忍不住冲进去接盘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它们忘了一件事。价格是它们推上去的,它们自己也挂在上面了。现在它们手里全是多单,账面浮盈看起来很多。但等价格回落的时候,这些浮盈会变成浮亏。它们现在有多贪,后面跌得就有多惨。”
李振国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徐云站起身,准备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李振国叫住了他。
“徐先生,如果这次成了,中粮欠你一个大人情。”
徐云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李董,我是做技术出身的。技术的事,我管。生意的事,你们管。人情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李振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其实,到了这一步,他们基本上也能判断出来,绝对有问题。
只是……
事到临头,心里头的紧张总算是免不了的。
万一呢?
而在中粮的数据监控室里,陆怀安盯着屏幕上的CFTC持仓报告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数据刷新出来的时候,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屏幕上,嘉吉、邦吉、路易达孚、ADM四家的多头持仓合计,已经超过了历史最高水平的百分之十五。而且还在增加。
他拿起手机,给周明达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周总,四大粮商的持仓量已经超过历史最高水平了。它们上钩了。”
周明达的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