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鸣抬腿便是一脚，狠狠踢在它胯下。
马特乌斯身子一弓，闷吼堵在喉咙里。
“我说了，别动。”
冯宝宝举起魔杖。
“IeriO。”
马特乌斯猛地僵住。
片刻的安静之后，它的头开始左右摆动，眼珠死死盯着冯宝宝，喉咙里挤出一阵含混的笑声。
那道魔咒已经侵入意识，可里面尽是饥饿、怨恨与杀意。
命令刚刚落下，便被一股更深的恶意顶了回来。
冯宝宝皱了皱眉。
“姜鸣，失败咯。”
话音刚落，马特乌斯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口唾液已经蚀穿了胃壁，积存在体内的力量不断填过去，却填不住。
它想叫，嘴却被死死扣着，那声音便堵在胸腔里，一阵接着一阵，低语也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很轻。
仿佛有人贴着它的耳朵说话。
马特乌斯对这声音并不陌生。
名录的仪式是恶魔的力量引入体内，从接受仪式、让那股力量进入身体的那一天起，这声音便时常出现，平日里，它总在饥饿时出现，劝它多吃一点，再放纵一点。
借来的力量有代价，马特乌斯一直忍到了今天。
马特乌斯一直觉得自己还撑得住。
可现在，它已经听不清海浪了。
胃里的剧痛一刻不停，夺魂咒留下的拉扯也还未散去。它竭力守住的意识，被反复碾过。
低语越来越频繁。
“吃掉他们，把身体交出来就不疼了。”
马特乌斯喉头滚动，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，随后，它不再挣扎。
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。
姜鸣掌中的手腕，骤然粗了一圈。
咔！咔咔！
一排惨白的骨刺从肩背钻出，沿着双臂向外暴长，直扎姜鸣胸口。
姜鸣扣住它的手腕转身切进侧后，将两条胳膊反拧到背上。
骨刺擦过玄甲，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灵魂替身同时扣住恶魔的脑袋，向一侧猛扭。
脖颈发出一声脆响。
恶魔的脑袋歪了，身体却站立不倒，它反而顶着那颗歪斜的头，缓缓转过眼睛，看向背后的姜鸣。
它忽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姜鸣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白痕。
刚才还能压住的身体，此刻竟顶得他手臂发沉。
冯宝宝左手抬起，符线凌空交错，蓝光落在恶魔肩背。
右手魔杖随之一挥，散在岸边的缆绳飞起，缠住它的双腿。
恶魔身体向下一沉，姜鸣趁势压住它，膝盖抵紧后腰。
它腹中的响动一直没停，肚皮已经瘪了下去，肋骨一根根显出来。
冯宝宝见状又补上一道符。
夜色里，蓝色的炁光照映着白骨。
恶魔忽然垂下脑袋。
姜鸣察觉不对，手上刚刚加力，它胸前便响起一声绵长的吸气声，他的嘴明明还被扳着，声音却从腹中传来。
那片干瘪的肚皮忽地裂开，露出一张黑洞洞的大口，长着一圈向内生长的牙齿。
脚边的海水先动了。
随后，碎石离地，缆绳绷直，压在肩背上的符箓也被扯吸向那张大嘴。
冯宝宝指尖一停。
符箓从边缘散开，化作细线，被吞了进去。
恶魔脚下的绳索应声断裂，它猛地直起身。
姜鸣松开双手，借它起身的力道一掌拍下，抽身落在数步之外。
轰！
一块礁石被卷进腹口，嚼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恶魔转向他，腹中那张嘴随之转来。
姜鸣横移，脚下石面却不断崩起，连玄甲外散出的白炁，也被吸得向它飞去。
“宝宝，小心点，这东西疯了，什么都吃。”
姜鸣脚下一沉，踩住岩面。
“给它点好吃的。”
“晓得咯。”
冯宝宝退到侧面，避开腹中那张巨口。
海水正成片离地，裹着碎石与泥沙，涌入其中，恶魔的肚子却始终干瘪，连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那张嘴后面空间深沉无比，东西进去，便不见了。
姜鸣看着这一幕，莫名觉得眼熟。
“宝宝，给它吃几张雷符！”
“哦。”
冯宝宝抬起左手，指尖在虚空中划过。
姜鸣迎着吸力侧移，恶魔跟着转身。它手臂已经垂到地上，双爪撑着岩面，拖着身体向他爬来。
背上骨刺擦过石头，留下一路白痕。
五雷符在冯宝宝指前成形。
她屈指一推，炁符飞到恶魔上方，骤然亮起。
轰！
雷光劈落，海边白了一瞬。
恶魔双臂一折，胸膛砸在地上。几根骨刺应声断裂，焦黑的碎屑沿着后背落下。
腹中的吸力顿了一下，姜鸣正要上前，它却重新撑起身体。
歪斜的脑袋垂在肩头，两只眼睛已经不再看人。
只有肚子上的嘴还张着，它爬得很慢。
所过之处，地面却一层层剥落，连浅滩都被吞出一道深沟。
姜鸣吐出一口唾液，以炁震散。
细密的水雾迎面铺开，转眼被巨口吸尽。
他盯着那片干瘪的肚皮。
没有抽搐，也没有腐蚀的声响。
恶魔仍旧向前爬着。
姜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，先前那口的那口吐沫还落进了胃里，现在竟是毫无作用。
又一块岩石从脚下松动。
姜鸣身形一晃，玄甲外的白炁被拉成长线，向那片黑暗里飘去。
他立刻收紧周身的炁，双脚却仍在一点点向前滑。
“宝宝，控制它！”
声音出口，便散了。
近在几丈外的冯宝宝只看见他张嘴，连海浪声也忽然听不清了。
她看了一眼姜鸣脚下拖出的痕迹，明白过来。
魔杖压低，对准恶魔身侧一块翘起的岩板。
“ingardiUeviOSa。”
岩板缓缓抬起。
恶魔的一只手正撑在上面，身体随之歪向一侧。它本能地收臂，想撑稳身子，冯宝宝却猛地将魔杖往旁边一带。
岩板翻了过去。
恶魔半边身体一沉，腹口斜着扫向海面。
一条水柱轰然升起。
姜鸣身前骤然一松。
他一步踏出那片吸力笼罩的范围，右手凌空握紧。
霸王戟重新落入掌中。
玄甲外的白炁向双臂收拢，沿着戟杆一路注入。
霸王戟恢复了原型，乌黑的锋刃渐渐亮了，边缘浮起一线白光。
恶魔已经转过身，腹中巨口再次抬起。
这时一只银白色的手，按住了它的后颈。
灵魂替身落在背上，另一只手扣住腰脊，将那具身体狠狠掀翻。
轰！
恶魔扑在地上。
腹口正对岩面，泥沙与碎石立刻向下塌陷。
它想撑起双臂，灵魂替身却死死压着它。
地下不断传来碎裂声，一道深坑正在它腹下扩大。
冯宝宝左手一挥，刚刚画成的符箓落在它两臂上。
恶魔抬起的肩膀又沉了回去。
这时，姜鸣到了。
长戟扬起，白光从夜色里划过。
随着一声短促的断裂，一颗头颅滚出石坑。
那具身体仍在挣扎，两只爪子刨着地面，背上的骨刺一根根朝后竖起。
姜鸣收戟退开。
灵魂替身也随之撤出。
无头的恶魔缓缓撑起半边身子。
紧接着，它的手臂散了。
皮肉、骨刺，连同残存的衣料，都向腹中那张嘴塌去。
最后一点躯壳消失，坑里却没有空下来。
一团漆黑的烟雾悬在半空。
边缘微微弯曲，海水绕着它流，落进去，便再无声息。
姜鸣握紧长戟。
黑暗深处，忽然传出一声咆哮。
很远。
又像近在耳边。
冯宝宝抬头看向天空。
方才还露着月亮的夜空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。云层从海上压来，一层叠着一层，遮住远处零星的灯火。
风停了。
一道雷光在云中亮起。
下一刻，整片海岸白得刺眼。
轰——！
雷霆直落石坑。
那团黑暗猛地向内一缩，深处的咆哮才起了半声，便被截断。
姜鸣横戟挡在身前，另一只手将冯宝宝拉到身侧。
碎石与水汽迎面扑来，等光散去，坑里只剩一片焦黑。
海水重新灌了进去。
一波接着一波，那股吸力消失了。
天空中的云也渐渐松开，露出一线黯淡的月色。
姜鸣站了片刻，才低头看向冯宝宝。
“刚才那一下，你放的？”
冯宝宝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这是，遭天谴了？”
姜鸣摸了摸下巴，忽觉脚边忽然有一点黑色晃动。
姜鸣一看，是那颗恶魔头颅。
它滚在礁石背面，避开了方才落雷的地方。双角已经折断，眼睛半睁着，一团浓黑的气息盘在眉心，迟迟没有散去。
那团盘踞在眉心的黑气忽然动了。
它从断角之间流下来，贴着湿沙爬过，缠住姜鸣的脚踝。
姜鸣一惊，立刻后撤。
黑气却跟着向上，转眼没过膝盖。玄甲挡不住它，白炁一触到它，反被扯得散开。
银白色的灵魂替身俯身扣住姜鸣的小腿。
姜鸣顺着那只手，将黑气引了过去。
腿上骤然一轻。
黑气尽数钻进替身的手臂，银白色从指尖开始变暗，一直暗到肩头才停。
姜鸣松了口气，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饥饿，仿佛全身的血都在催促他寻找什么。
海风吹过。
他闻到一缕气息。
温暖，清澈，带着充盈的生机。
姜鸣转过头。
冯宝宝站在两步之外，那缕气息来自她。
他们朝夕相处，连彼此的呼吸都熟悉。
姜鸣从未在她身上闻到现在的味道。
她往那里一站，周围的一切都黯了下去。
浪声仍在，月光仍在，他的目光却只能落在她身上。
冯宝宝轻轻抬手，将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开，姜鸣便觉那股气息又近了一分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流动的生机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绵长得看不到尽头。
黑气让他生出一个荒唐的错觉：自己走了很久，忽然看见一处取之不尽的源头。
只要碰到她，就能填满身体深处那片从未察觉的空处。
姜鸣的喉结动了动。
冯宝宝抬眼看他。
“咋个了？”
他想回答，嘴唇却没有立刻张开。
此刻她的声音，她投来的目光，甚至袖口被海风吹起的细小动作，都让那股渴求变得更强。
他朝她迈出半步，冯宝宝把魔杖收入衣袖，像平时等他牵手一样，空出了一只手。
这个动作让姜鸣骤然停住。
灵魂替身肩上的黑色，正在向颈侧蔓延。
低语随之贴上他的耳朵。
吃了她。
吃了她，你可以得到一切。
姜鸣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闭嘴！”
灵魂替身张开手掌，狠狠往外一甩。
黑气离开指尖半寸，又顺着手背钻了回去。
姜鸣让替身撞向礁石。
砰！
石面裂开，黑气却仍伏在银白色的躯体里，像一道洗不掉的污痕。
姜鸣屏住呼吸，将灵魂替身送向海边，远离冯宝宝。
那股令人发狂的吸引稍稍减弱，却没有消失。
黑气仍在替身体内，与他仍有联系。
冯宝宝走近一步。
“姜鸣？”
“先别过来。”
姜鸣声音发紧。
“不对劲，有问题。”
“好像被这鬼东西缠上了。”
冯宝宝停在原地，没有再靠近。
“没得事。”
她把魔杖收好，左手抬起，在面前缓缓划动。
符线亮了起来。
符文层层相接，悬在她与姜鸣之间。海风从中穿过，蓝光却稳稳停着。
“我学过。”
冯宝宝看着他，念道：
“太上台星，应变无停。
驱邪缚魅，保命护身。
智慧明净，心神安宁。
三魂永久，魄无丧倾。
急急如律令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符光轻轻一震，向姜鸣飘去，落在了姜鸣眉心。
一阵清凉沿着额头散开，海浪声重新清楚起来。
姜鸣听见碎石被潮水推动，听见冯宝宝的呼吸，也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那股香气仍在，可它不再占满他的意识。
姜鸣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，替身颈侧蔓延的黑色也停住了。
藏在其中的低语仍不肯散，断断续续地往他耳边钻。
吃了她……
符光随之又亮了一下，后半句话没能说完。
姜鸣闭了闭眼。
“宝宝，再来一道。”
“好。”
冯宝宝重新画符。
这一次，她将符留在姜鸣身前，又往灵魂替身的方向送去一道。
蓝光贴上那条染黑的手臂。
黑气骤然收紧，藏进躯体深处，没有离开，却也不再向外攀爬。
姜鸣看得很清楚。
“它还在。”
冯宝宝点头。
“这个能让你清醒些，暂时弄不走它。”
姜鸣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够了。”
冯宝宝望着他。
“我现在能过来不？”
姜鸣抬头看她那股令他心惊的吸引也还在，只是被符光隔开，像雾后的灯火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确认它不再发抖。
姜鸣伸出手，冯宝宝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，替身手臂上的黑色猛地一涨。
那股气息又近了。
近到姜鸣仿佛能听见她血脉里的流动，掌心隔着一层皮肤，便是那片深不见底的生机。
他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，又缓缓松开，又重新握住。
姜鸣忽然笑了。
“宝宝，我要你助我修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