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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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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饿出来的同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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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一,丝车在巳初以前进了织所。 没有一辆空回。 陶六娘送来的米浆也已经下锅。食堂开灶时,白汽从屋顶一直冒到院里,昨夜空着的粮桶重新有了声音。 萧照庭把最早那批代领契搬到织所公议堂。 同一天的纸。 同一批真印。 同一行“仓空,停粥”。 若只看契,手续没有缺。 若只看结果,公主府签契后借粮,第二日便重新开灶。那批女人吃到了饭,也保住了工。 今日要问的不是有没有救过人。 是那顿饭能替她们答多久。 ··· 年轻御史先把公议规则贴在门口。 今日只验一批同日契,不替其他批次作结。 到场女工可以回答,也可以不答。 三份公开回答只检验问法是否可用,不代表同坊,更不代表三百八十六名代领人。 主记录分三栏:本人当时知道什么、得到什么、今日愿意保留什么。 程见微仍坐旁核席。 萧照庭坐在契约一方。 萧承晏的位置原本在主记录右侧。会议开始前,他把东宫席牌拿起来,放到了门外的见证桌。 年轻御史问:“殿下不参加定议?” “东宫出了过桥现银。” “只是三日新丝。” “用的人仍是织所。代领契保留多少,会影响织所如何还款,也会影响东宫这笔钱能不能按期退出。” 萧承晏道:“东宫不是中立一方。可以交记录,不能定这批契有效无效。” 他没有离开。 只坐到门外,听得见里面每一句话。 萧照庭先让账房抬来两本工价册。 一本在集中代收以前。 一本在集中采买稳定以后。 年轻御史按同一工序、同一成色和实际交货量重算,剔掉换工与退货差异。集中采买以后,每份合格工的平均实付工钱,比以前高两成。 不是每个人每一期都正好多两成。 但同口径总账确实多了两成。 “低价整批买丝,省下来的钱有一部分进了工价。”萧照庭说,“代领没有只替本宫拿住人。” 程见微在旁页写:集中采买提高同口径劳动实付,两成,经账册复核。 她没有因为契约边界有问题,就把萧照庭真正做成的事抹掉。 年轻御史将这一条写进主记录。 ··· 第一名女工进来时,先看见食堂的白汽。 她是当年签契的人。 账房把契文从头念到尾:工钱、共同采买、未来分红、旧债代追,均由本坊代领代结;没有期限,也没有撤回办法。 年轻御史问:“当时有人念给你听吗?” “念了。” “每一项都念了?” “记不清。” “为什么按印?” “饿。” “有人说不按就不给饭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为什么一定要按?” 女人看了一眼萧照庭。 “大家都知道,府里只有拿到这批代领,才敢继续借粮。我们不按,粮车就不来。” “今日若重选呢?” “我还按。” 公议堂里有人动了一下。 年轻御史问:“为什么?” “那日的饭是真的。后来一起买米也便宜。我不想自己跑铺子,不想自己追旧债。” “所有项目都保留?” “都留。” 她在第一栏之外,重新按下一枚今日指印。 不是补旧契。 只记录她今日仍愿意。 ··· 第二名是罗三娘。 旧契签下那年,她刚进织所不久。 “当时念过吗?” “念得快。” “听见未来分红和旧债代追了吗?” “听见过“以后”两个字。” “为什么按?” “前一天只吃了一顿。” “有人逼你?” “没人拿刀。” “那你可以不按吗?” 罗三娘看着年轻御史。 “不按,我也可以走出门。走出去以后没有饭,也没有工。你说那算可以,便算可以。” 年轻御史没有把这句改成“受迫”。 他照原话写下。 “今日怎么选?” “共同买米保留。工钱自己领。未来分红不要,旧债也不让人替我追。” “你会失去可能的收益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还没有给你看退出成本。” “那就等看完再按。今日先记我不肯全留。” 她没有在旧契上画叉。 也没有再按一枚全项指印。 ··· 第三名女工说不出当年的契文。 她只记得米浆锅放在院里,按完印的人去领一只木牌,第二日凭牌吃饭。 “饭是谁借的,知道吗?” “公主府。” “钱从哪里来,知道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代领到什么时候,知道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今日愿不愿保留?” 女人没有立刻说。 她回头看门外。 门边站着同坊领工,身后还有等着上工的人。她们没有说话,却都在等她答。 “我可以明日再说吗?” 年轻御史道:“可以。” “不说会不会停我的工?” 萧照庭道:“不会。” “会不会不给我今日饭?” “不会。” “那我明日再说。” 年轻御史在第三栏写:暂不表达。 没有写默认保留。 ··· 三份回答放到一起。 一人全部保留。 一人拆开选择。 一人今日不答。 没有一份能替其他人作结。 萧照庭看着第一名女工的新指印。 “这证明当年的办法不是全错。” 程见微在旁页写:证明她今日愿意,不证明所有人当年都完整同意。 年轻御史照录。 “那旧契怎么办?”萧照庭问。 “不一律作废。”程见微说,“它证明当时确有粮、确有代领,也证明有人因此活下来。” “也不一律保留?” “不能。饥饿没有把真印变成假印,但它把能选的路变少了。现在路多一点,就该把没有问完的问题再问一次。” “每个人都重问?” “每个人只答自己的。” “有人不答呢?” “先记不答。不能拿沉默替她续约。” 门外,萧承晏听见这句,把东宫席牌又往离主记录更远的地方推了一寸。 ··· 公议结束以后,杜三春没有走。 她把自己的收益簿、旧债抄件和领工牌一件件放到桌上。 “我已经听完会失去什么。” 年轻御史看过程见微写在旁页上的复核项,照着问:“韩家的实际未摊中保成本也核完了?” “核完了。” “共同采买呢?” “保留。” “工钱?” “自己领。” “未来分红?” “不要。” “旧债代追?” “撤。” 年轻御史把四项一项项复念。 杜三春每一项都答了一遍。 最后,她问的不是要赔多少。 她问:“现在,我可以说不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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