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默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，十指依然在微微发颤，那是刚才悬空时，拼尽全力抓住床单绳留下的后遗症，手掌又酸又胀
但他没顾得上多喘一口气，也没低头看一眼隐隐生疼的手掌，而是立刻快步走到阳台玻璃门前。
他把脸贴了上去，玻璃表面顶在额头，有些冰凉。
他举起双手拢在眼睛两侧遮挡杂光，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，那会留下指纹。
赵默虽然是新警，但警校里“大魔王”的训诫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。
每到现场，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，绝不去触碰或破坏任何一处痕迹。
他微微沉下身子，换了一个位置，继续向里张望
室内暗沉沉的，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，里面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。
窗帘后是客厅，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，上面仰躺着一个人，看不清面孔，脑袋歪向一侧，一只手搭在胸口，另一只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，指尖堪堪碰到地板，一动也不动，像是睡着了。
沙发旁的茶几上散着几个小碟子，里面有花生，黄瓜等一些下酒菜，一双筷子斜斜地搭在碟沿上。
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瓶，有啤酒，也有白酒。
客厅再往里，是一个狭长的餐厅。
餐桌歪斜着靠在墙边，两把折叠椅塞在桌肚中，桌面上空空荡荡。
餐厅尽头是一扇老旧的铁门，将整个屋子与外面的楼道隔开。
“哐哐——”
“哐哐哐——”
那扇铁门在潘森浩敲击下，一阵接一阵地颤抖，铰链发出沉闷的呻吟声，门框上方似有灰尘轻轻落下。
隔着玻璃，赵默还能隐隐听到潘森浩闷闷的叫喊声，断断续续。
但沙发上的人似乎睡得很沉，充耳不闻，没有挪动分毫。
赵默盯着沙发看了几秒，确认躺在上面的人确实没有反应，正要转身，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微微眯起双眼，视线从沙发上移开，越过客厅，越过歪斜的餐桌，最后落在餐厅尽头那扇铁门的门把手上。
门还在震动。
潘森浩每砸一下，门把手就跟着轻微抖动一下，幅度极小，如不留神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真正让赵默屏息凝神的，是门把手抖动时，似乎连带牵动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就在房门门板后的空气中，有一道细微的，几乎透明的线状物，正随着把手的震动而一颤一颤地跳动，像是蜘蛛网被风吹动时的模样。
赵默反复调整了好几个角度，身子左右偏转，额头几乎贴到了玻璃上。
几番努力过后，他终于看清了房门把手上的东西。
那是一根鱼线，近乎透明，细得像一根蛛丝，紧紧缠绕在房门的把手上。
鱼线绷得笔直，从把手处贴着门板内侧一直往上，到了门框上方，绕过一个钉在木框上的铁钉，折向水平，拦在房门与门框之间的那道竖缝前。
当有人朝内打开房门时，都会让门板率先碰到这根细线。
细线的另一端则继续横走，直到消失在墙角的一片阴影中。
赵默瞳孔微缩，他缓缓转动脑袋，调整角度，视线随着那根鱼线的走向，努力要把墙角那片阴影中的东西看清楚。
模模糊糊的，他看见一个拆开的打火机内胆被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一小片木板上，一根铁丝插在被压紧的弹簧前方，正好与那根鱼线相连。
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直冲上脑门，赵默轻轻直起身，蹑手蹑脚，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他明白了。
那扇房门是朝里面打开的。
只要有人从走廊那边用力推开房门，鱼线被拉动，那根铁丝就会被拔出来。
铁丝被拔出的瞬间，压紧的弹簧猛地松开，推动前方的打火石撞上金属摩擦片，火星迸溅。
满屋子的天然气，只需要一小颗火星，就能变成一团炸开的火球。
上下两层，甚至整栋楼都会受到波及。
赵默觉得嗓子有些发干，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。
他缓缓向后退去，脚步又轻又慢，像是怕惊动那根绷得笔直的鱼线。尽管他心里清楚，鱼线不会因为脚步声而触动，但他的神经已经变得极为敏感和脆弱。
后背终于碰到了阳台栏板边缘，坚硬的混凝土顶在后腰上，他整个人这才回过神来。
“哐哐——”
“哐哐哐——”
那扇房门还在响。
潘森浩还在外面的走廊上，一拳接一拳地砸着门。
那根透明的鱼线安安静静地悬在门后，等待着被人拉动的那一瞬间。
“呜啊！呜啊！——”
消防车急促而刺耳的警笛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
赵默浑身一个激灵，不能让消防员破门。
如果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用暴力方式开房门，房门被打开的瞬间，鱼线拉扯，弹簧松开，火星迸溅，然后楼上楼下大家都得被火球吞没。
他也不敢直接从阳台破窗而入。
眼前的玻璃门后拉着窗帘，他不知道在这些窗帘的褶皱里，会不会藏着第二根鱼线？
甚至，第三根？
赵默迅速捡起地上的床单绳，重新绑到自己的腰上，伸手摸出口袋中的手机，想了想，又放了回去。
他轻巧地跳上阳台栏板，身子微微后仰，仰起头对着楼上扯开嗓子：
“糖葫芦！糖葫芦！”
唐兴宏的脑袋从楼上阳台栏板边探出来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，额头还有汗珠：
“墨子，怎么了？”
“快点拉我上去。”赵默声音急促：
“阳台这边进不去。有情况，快点拉我上去。”
“好的。”唐兴宏人影消失在栏板边。
床单绳随即一点一点向上收起，蹦得笔直的床单在阳光下微微晃动。
赵默双手抓着床单绳，身体慢悠悠被拉了上去。
几分钟后，他的手掌重新搭上了502阳台栏板边缘，双脚踩着阳台外墙借力一蹬，身子轻巧地一跃，整个人重新回到了坚实的地面上。
唐兴宏不顾形象地直接瘫坐在地上，整个人歪倒在阳台的一角，累得只吐舌头，胸口上下起伏。
“哎妈呀……”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，嘴唇都有些发白了：
“累死我了……昨晚没怎么睡，今早上又给我安排这么多体力活……就算是生产队的骡子，也不能这么往死里用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