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池边空无一人。
嘉禾从树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，心口扑通扑通撞。
方才躲在暗处，她眼珠子都没敢眨一下，全看见了。
裴知瑾的手搭过阮瞳的胳膊，阮瞳偏头躲了，两人之间那点拉拉扯扯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嘉禾牙关咬得腮帮子直抖。
勾搭完静王勾搭太子，以为攀上他们就能飞上枝头了？
呸，她阮瞳连枝头都够不着，只配在泥里烂着。
“两个男人你都占着，也不怕撑死。”
嘉禾低骂了声，从树后走出来，站到阮瞳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等会儿她就要去找静王。
她连说什么都想好了，先垂下眼，犹豫一会儿，再抬头，眼眶要红，话说一半咬住嘴唇。
她要让满殿的人都觉得，她是不忍心说的。
好让静王知道，自己捧在心尖上的那女人，背地里是个什么东西。
嘉禾越想越痛快，嘴角咧到耳根：“贱人！等着吧，等会儿我就让你——”
夜风从背后灌过来，一双粗糙的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。
她整个人被往后一拽，脚跟离地，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凉得像刀子捅进喉咙。
她伸手往上抓了一把，手指穿过水，什么都没抓住。
张了张嘴想喊，一口腥涩的冷水灌进肺里。
中秋宴的歌舞正酣。
阮瞳刚回到席上落座，裴云寂还没回来。
她往殿内扫了一圈，也不知道兄弟二人谈得怎么样了。
她不想他们闹僵，若是因她生了嫌隙……
阮瞳垂下眼，捻着袖口的绣边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。
从前她哪管过别人怎么想，可轮到裴云寂身上，她连他跟他皇兄拌一句嘴都怕。
怕他心里难受。
阮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温热的茶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压不住胸口那点乱糟糟的情绪。
正左右为难着，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，刘公公捧着明黄卷轴走进来。
丝竹声慢慢低下去，刘公公走到殿中站定，目光径直落在阮瞳身上。
“阮瞳接旨。”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朝她涌过来，她握着茶盏的手一紧，搁下盏起身走到殿中跪下。
刘公公展开卷轴：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静王裴云寂，人品贵重。今有阮氏之女阮瞳，柔嘉成性。二人情意相契，特赐婚静王与阮氏之女，册封静王妃，择吉日完婚，钦此。”
柔嘉成性？
说的是她阮瞳？
裴璋拟这道旨的时候，怕是咬着后槽牙写完这四个字的吧。
阮瞳不敢抬头看刘公公的脸，怕自己笑出来。
她低着头，盯着地砖上细密的纹路，嘴角压了又压，可那句柔嘉成性还在脑子里转。
她努力把笑憋回去，想换个正经的事，裴云寂是怎么做到的？
裴璋黑着脸出去，不到一个时辰，就替他挣回一道明黄圣旨。
满殿的安静底下压着嗡嗡的议论声，像一壶水将沸未沸。
阮瞳深吸一口气，慢慢抬起头。
眼角余光扫过满殿攒动的人影，那些打量，艳羡，揣测的目光落了她满身。
刘公公笑着将卷轴合拢，往前递了递。
阮瞳刚要伸手去接，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一道身影。
殿门的方向，裴云寂正穿过满殿的目光朝她走来。
她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。
裴云寂在她面前站定，从刘公公手中接过了那道卷轴，微微弯下腰：“静王妃，接旨吧。”
阮瞳仰头看着他，忽然发现他嘴唇比出去时淡了些。
她攥着膝盖上的衣料，那酸从喉咙一路涌到眼眶。
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，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。
裴云寂握住她的瞬间，指尖收紧了，没有急着把卷轴给她。
轻轻一拽，把阮瞳从地上带了起来。
满殿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，像灯火一样灼热。
“静王殿下大喜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满殿的贺声，像被点燃的潮水轰地涌上来。
有人举杯，有人拱手，有人朝阮书卷道喜，丝竹重新响起来，比方才还要热闹三分。
阮瞳站在裴云寂身侧，耳根烧得通红，偏过头压着嗓子问他：“皇上怎么就松口了？”
裴云寂垂眼看她，笑的眉眼舒展：“大约是皇兄慧眼如炬，终于发现了你的好。”
“那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用的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尾音微微上挑。
阮瞳瞪着他，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下：“你笑话我是不是！”
裴云寂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，闷笑一声，抓住她那只行凶的手，拢进掌心里：“不敢。”
阮瞳瞪着他，鼓着腮帮子：“你等着，往后我天天柔嘉给你瞧，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静王妃。”
裴云寂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嘴上说的凶，手上却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撒开。
他没忍住又笑出了声，胸膛轻轻一震：“不用做。”
“你就这样，刚刚好。”
阮瞳红着耳朵垂眼笑了，裴云寂牵着她穿过那些敬酒道喜的人群，径直把她带到了自己席边。
他在主位侧旁落了座，拉着她坐在身边。
满殿的人都看着，静王妃坐静王身边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裴云寂握着她的手，面上带着笑，可阮瞳总觉得他的手指比方才更凉了些。
她想问他怎么了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忽然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……
紧接着是一个太监的惊呼：“荷花池！有人落水了！”
满殿的热闹戛然而止。
阮瞳手还攥着裴云寂的袖子，听见荷花池，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忽然收紧。
她方才就是从那里回来的。
“有人落水了？”
“谁啊？”
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，有人站起来往殿外张望，有人搁了酒杯交头接耳。
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好几个大臣已经提着袍角往殿外走，殿门口挤了一堆人。
阮瞳抿紧了唇，她走的时候池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走之后呢？谁又去了？
她后背一阵发凉。
裴云寂觉察到阮瞳手心冒汗，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节：“怎么了？”
阮瞳吸了口气：“没事，我们也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