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书卷瘫在软榻上，缓了好半天，那股被雷劈了的劲才下去一些。
他坐起身，也不打滚装疼了，脑门纱布歪着，脸色铁青，死死钉在裴云寂脸上。
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，恨不得把裴云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烧出两个窟窿来。
这小子今天来，到底是来摊牌的，还是来定点清除他这位老丈人的？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自诩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，唯独裴云寂这种他是真没辙。
端着一张菩萨脸，说着勾魂索命的无常话。
坦坦荡荡的，愣是让他连发火的由头都找不着。
最憋屈的是，这人刚救完他闺女。
恩人摆在眼前，他想拍桌子骂人都理亏。
阮书卷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劲往下压了压。
“静王，老夫问你一句，你今日说的这些话，是一时脑子发热，还是真想清楚了？”
裴云寂看着他，神色平静：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个屁！”
阮书卷当场没忍住，直接炸了：“你自己身体什么样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“今天嘴甜哄人，明天万一身体垮了人没了，我闺女怎么办？！”
“你自己身上揣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的火药桶，就往我闺女手里塞，你良心不痛？”
“你那是娶媳妇吗？你那是找临终关怀！”
骂完这一连串，阮书卷心里咯噔一下，瞬间就后悔了。
阮书卷啊阮书卷，你活了大半辈子，骂人专挑痛处踩，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！
人家从小被太医判了死刑，撑到今天不容易，你倒好，张嘴就往人肺管子上戳。
可话都扔出去了，收不回来。
况且他说的也没错，他一个快死的人，凭什么来招惹他闺女？
他当爹的要是连这点顾虑都不敢提，那他还是人吗。
屋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回声。
阮瞳下意识去拉她爹袖子，被他一把甩开：“别碰我，你爹正帮你挡刀子呢！”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挡刀子？拿您脑门上那块歪七扭八的纱布？”
“人家进门到现在，连句重话都没说，恩将仇报都没您这么理直气壮的。”
阮书卷被她怼的脸上挂不住，气到结巴：“你、你、你个臭丫头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
阮瞳按下他乱晃的手，顺手把纱布给他正了正：“歪得跟抹布似的。”
“您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指我，不然有损您一家之主的威严。”
阮书卷气得肝疼，感觉脑门上的血又渗出来一层。
他今天豁出去，顶着恶岳父的名头，连对方命短这种最难听的话都敢说。
图什么？
不就是怕她年纪轻轻守寡，往后无依无靠。
受了委屈没人撑腰，后半辈子孤零零回娘家哭？
他如今把得罪人的事都干了，她站那儿嘴皮子一碰，把他那点悲壮老父亲的体面撕得渣都不剩。
他脑门上还渗着血呢，那血是为谁流的！
这小没良心的，半句心疼的话没有，上来先吐槽他仪容不整。
合着全世界就他一个傻子在瞎操心。
养她还不如养块叉烧，叉烧还能下饭，她只会下他面子。
裴云寂坐在一旁，从头到尾看着这出闹剧。
阮书卷对他破口大骂，阮瞳毫不留情拆台，父女俩鸡飞狗跳。
可他忽然觉得，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。
从前他一直都在忍，自己命薄活不长，不该招惹她。
所以他不贪，不要，想着能护她一程就够了，绝不拖累她后半辈子。
他甚至偏执地想，等他走了，她忘了他，安安稳稳嫁个把她捧在心尖的人。
一辈子平安喜乐，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可今日亲眼撞见阮瞳被人折辱那一刻，所有隐忍彻底崩碎了。
他只要晚来一步，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什么不拖累，什么为她好，全是自欺欺人。
哪怕只剩一年，一月，一日，他都要站在她身前死死护着她，谁都别想动她分毫。
裴云寂缓缓开口：“就是因为清楚，我才忍到今日开口。”
阮书卷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。
裴云寂目光沉沉地落在阮瞳身上，像在说给两个人听。
“我这辈子不求人不贪物，不要就不欠，死了干干净净。”
他转头直直看着阮书卷：“可唯独她，我没忍住。”
阮书卷喉头一滚，感觉那口老血又顶到了嗓子眼。
他以为裴云寂会辩解，会搬出身份压他，会说本王要娶谁轮不到你点头。
可这个年轻人把命搁在桌面上，阮书卷忽然接不上话了。
骂他？
人家把心剖开，血淋淋摊在那儿。
不骂？
那是他捧在手心养了十几年的闺女，凭什么要被他连累。
裴云寂像是看见他的为难：“伯父，你骂我自私也好，混账也好，我没话说。”
阮书卷一怔。
“但我活一日，她就是我的人，死了，她的路我给她铺好。”
裴云寂的声音不高，甚至称得上平和：“谁若想拿遗孀二字戳她脊梁骨，我死之前先把他们的嘴缝上。”
“我裴云寂活着的时候不讲道理，死了，我的规矩也还有人替我守着。”
阮书卷沉默了半晌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。
有一种人，你骂他，他跟你讲道理。
你跟他讲道理，他跟你剖真心。
你被他剖出来的真心堵住了，他还在那儿安安稳稳地坐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等着你下一句骂。
阮书卷忽然觉得累了。
想再骂两句，发现词都是刚才用过的，他连新花样都编不出来。
骂人都骂不出新词了，这是他阮书卷这辈子最大的耻辱。
哼。
以前看这小子，除了短命什么都好。
现在是哪哪都不顺眼，不仅短命还心眼多得像筛子。
先不说他这关过不过得了，皇上那儿怎么交代？
上回太子的事还没捂热，裴知瑾还禁着足呢，静王又来了，他阮家是捅了皇亲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