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薇喉咙发紧，对上贤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裴知瑾被禁足在东宫，日日念着阮瞳，满心以为有朝一日，能说服裴璋娶她为妻。
他在那熬着，等着，以为阮瞳也在盼着他。
却不知道人家今日在金銮殿上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裴云寂十指紧扣。
贤妃靠在软塌上，声音慢悠悠的：“那傻子，要是知道他心爱的女人跟了别人，他是恨阮瞳薄情呢，还是恨裴云寂抢人？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极轻：“不管恨谁，这浑水总有一个人要蹚。”
采薇咽了口唾沫，终究不敢多说，低头应了声退了出去。
贤妃终于真心实意笑出声，像已经看见了东宫那边的热闹。
东宫里安安静静的，裴知瑾坐在榻沿上，内侍正半跪着给他膝盖换药。
纱布揭开的时候带起一点皮肉，他眉心蹙了一下。
疼就疼吧，养好了就行。
等父皇气消了，撤了禁足的旨意，他就能出宫了。
到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去找瞳儿，也不知道她这些天在府里闷不闷，有没有人陪她说说话。
内侍缠好纱布，把药膏罐子收进匣子里，低声叮嘱：“殿下，药敷好了。”
“您仔细些，这几日别抻着腿，伤口刚合上，再裂开就麻烦了。”
裴知瑾应了一声，把裤腿放下来，忽然问：“小厨房的桃夭酥好了没？”
内侍连忙回话：“回殿下，刚出锅的，还酥着呢。”
裴知瑾笑意从眼底浮上来，整张脸都跟着亮了半分。
“用食盒仔细扣严了送去太傅府，别让风吹软了，她喜欢吃酥脆的，软了就不碰了。”
内侍点头应着，裴知瑾又想了想：“把江南带回来的那罐茶也一并捎上。”
“跟她说这茶焙得轻，泡的时候水温别太高，高了会涩。”
内侍一一记着，刚要转身退下，裴知瑾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内侍停下来。
裴知瑾低头想了一下，再开口时多了点不太明显的犹豫。
“顺便告诉她，等我解了禁足，就带她去城西那家铺子吃糖蒸酥酪，她上回念叨过一回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去吧。”
内侍退了出去，裴知瑾拢了拢袖子，偏头看了眼窗外。
也不知道瞳儿现在在干嘛，她拆开食盒的时候，是第一口先吃酥，还是先打开那罐茶闻一闻？
裴知瑾坐在榻上，眼底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近侍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：“殿下，午膳送来了。”
裴知瑾随口应了声：“进来吧。”
近侍把食盒端进来，菜都布好便退了出去。
裴知瑾拿起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粒，低头慢慢吃着。
午膳还是那些东西，他没什么胃口但也得吃，得快些养好腿上的伤。
筷子拨动几下后，碗底压着什么，硬硬的一小片，搁在碗底和米饭之间。
裴知瑾顿了一下，把那东西抽出来。
一小片纸条，叠得极薄，贴紧了碗底放的，不把饭扒开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，手指已经展开了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歪歪扭扭的：静王携阮瞳十指相扣，同行于金銮殿，百官皆见。
裴知瑾盯着这行字，半晌没反应过来。
视线发飘，字认得可拼在一起的意思，怎么都落不到心里。
不过短短一瞬，他手指猛地收紧，纸片差点脱手，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。
指节用力掐着纸边，薄纸揉得皱成一团，纸尖硌得掌心生疼。
视线盯着十指相扣四个字，眼睛眨也不眨，纸片在他指间微微颤着。
他不信。
瞳儿上金銮殿做什么？女子无诏不得入朝。
裴云寂素来懒得掺和朝堂琐事，一年到头都难得踏一次宫门，更别说站在大殿之上。
这两人，一个不该出现，一个不会出现。
怎么会凑在一起紧紧牵手，还让满朝文武全都看见？
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，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谁递进来的，又是怎么混进食盒送进东宫，藏在碗底这种法子，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。
可谁会费这么大功夫编这种谎话，目的是什么，想算计谁？
裴知瑾脑子里翻来覆去绕着各种猜测，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件事根本说不通。
可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，一笔一划，像根钉子狠狠扎进他心口，拔都拔不掉。
“来人！”
守在门外的近侍慌忙推门，一抬眼看见他脸色，当场僵住：“殿下？”
裴知瑾盯着他，压着声音：“今日金銮殿上出了什么事？”
近侍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”就跪下了。
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嘴唇哆嗦着，不敢看裴知瑾的脸。
透出去是要掉脑袋的。
皇上下了死令，朝堂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递进东宫，刘公公亲自来传的话，谁敢多嘴，提头来见。
冷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，凉得刺骨，他磕磕巴巴回话：“回、回殿下……”
“没、没出什么事啊……就是寻常早朝，旁的……旁的奴才也不清楚……”
话音越说越小，整个人伏在地上缩成一团，恨不能直接钻进地砖缝里躲起来。
裴知瑾撑着身子站起来，膝盖上的伤口被这一下抻得火辣辣地疼。
他却浑然不觉，缓步往前走去，步子不快，殿内空气却跟着一点点沉下来。
走到内侍跟前时，裴知瑾整条腿疼得僵硬发麻，就这么垂眸站着，望着地上缩作一团的人。
语调听着依旧温和，却裹着寒意：“今日金銮殿，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