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他今日也豁出去了，裴云寂要骂就骂。
大不了他不干了，横竖比被那妖精气死强。
裴云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，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赵无忧眼皮一跳，想拦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拦什么，裴云寂又不是没喝过酒。
可他还是不放心，视线在裴云寂脸上转了一圈。
脸色还是那样，白惨惨的，眼下乌青还没消。
昨儿夜里就没睡好，今儿又进宫折腾一天，这会子还喝酒，不要命了？
他张嘴想说少喝点，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：“要骂赶紧骂，骂完赶紧走，别耽误我喝酒。”
赵无忧瞪着他，等了半天，裴云寂一句话没有。
不骂，不问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倒是不紧不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赵无忧心里七上八下的，这算怎么回事？
要骂不骂，要走不走的，把他吊在这儿，自己倒喝上了。
赵无忧想催不敢催，催了显得他心虚。
不催，这闷葫芦能坐到天亮。
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，辣得嗓子都尖了：“你倒是说句话啊！来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。”
裴云寂放下酒杯，瞥了眼赵无忧脸上还没消干净的印子。
“说什么？说你脸皮还不如阮瞳画的王八结实？”
“和女人吵架，你也好意思。”
赵无忧一听这话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酒盅都跟着跳了跳：“她算个什么女人？！”
“比男人还野，比泼妇还凶，比妖精还磨人！她就不是个女人，是祸害！”
赵无忧越说越窝火，声音都拔高了：“我是跟她吵架？我那是替天行道！为民除害！”
“你就惯着她吧，早晚把她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“她今天能在我头上画王八，明天就能在你头上拉屎，到时候你别说我没提醒你！”
裴云寂端着酒杯，听他吼完，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。
“替天行道？”
“你连我的命都留不住，还管上替天行道的事了。”
赵无忧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裴云寂放下酒杯，看着他：“天听你这话，都得笑醒。”
赵无忧一口气没上来，指着裴云寂的手指都在抖，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。
裴云寂没再看他，转身往门口走：“下次再吵，记得先把鞋藏，光着脚追不上人，丢的不只是你的脸。”
语气轻飘飘的，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赵无忧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这些年他把裴云寂当祖宗供，拿命护着，如今他为了个女人来说自己。
赵无忧鼻头猛地一酸：“你就这么在意阮瞳？”
裴云寂脚步一顿。
赵无忧盯着他停下来的那只脚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：“她配吗？”
“她阮瞳配得上你吗？”
“除了会闹你，折腾你，把你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气神一点点耗光，她还会什么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她给你做碗面，你就感动了？就觉得她有心了？”
赵无忧说到这儿，自己先哽了一下。
“你这辈子没人对你好过？一碗面就把你收买了？”
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裴云寂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：“无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倦意：“你觉得我这条命，有她没她，能差多少？”
赵无忧张了张嘴。
“十天半个月，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！”
赵无忧吼出来，声音都劈了：“多一月是一月！多一天是一天！”
“那我问你。”
裴云寂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多出来的那一日，你打算让我怎么过？”
赵无忧愣住了。
“躺着喝药？还是坐着等死？”
赵无忧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裴云寂看着他，目光很静：“无忧，这些年能让我想多活几天的人，不多。”
赵无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阮瞳算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算一个。”
赵无忧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裴云寂没再看他，转身就走了，赵无忧站在原地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裴云寂从药房出来的时候，月亮已经爬上檐角了。
他径直往阮瞳院里走，也不知道她把赵无忧那些混账话听进去没有。
以她的性子，多半是当场骂回去，骂完了该吃吃该喝喝，不往心里去。
可她今日竟然一下午没出屋，他又有点拿不准。
裴云寂脚步快了些，路上经过那棵石榴树。
月光底下，红花还开着，暗沉沉的，没有白天那么艳。
他看了一眼，脚步慢了一瞬。
前几天阮瞳爬上去摘花，蹲在树杈上。
裙角挂在枝头，头发上沾着花瓣，冲他喊：“裴云寂！你抱我下来！”
他看见她蹲在那根细枝上，怕他走过去，枝断了。
“自己下来。”
“我自己下不来！你抱不抱？”
他站着没动，她就在树上骂他：“木头！榆木疙瘩！你抱我一下能死啊？”
腮帮子鼓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石榴花。
红艳艳的，衬得她整个人跟年画上的小辣椒，又凶又鲜。
他没忍住，当场笑出声来。
朝她伸手，阮瞳一把搂住他脖子，整个人挂他身上，腿缠着他腰，跟只树袋熊似的。
他托着她，闻见她头发上的石榴花香。
那花没什么味道，倒是她有。
阮瞳趴在他肩头嘀咕：“你早抱我不就完了，非让我骂你一顿。”
然后咬了他耳朵一口。
他浑身一僵，她跳下来跑了，跑出三步又回头：“你耳朵红了！哈哈哈哈！”
裴云寂站在石榴树下，看着空荡荡的树杈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阮瞳院子安静的不像话，他站在门口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，力道重了些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顿了片刻，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，屋里黑漆漆的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，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裴云寂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，心里忽然空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