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轿车驶上高速，窗外的绿树渐渐稀疏，变成市区错落有致的楼群。
苏瑶坐在副驾看手机，驾驶位坐的是周承远。
因为A8L的隔音做得很好，又没人说话，所以此刻车内一片寂静。
周稚瑜坐在后排，饶有兴致地翻着研学时拍的照片。
“小瑜，布莱顿公学那边来通知了，说已经预录取你了。”
苏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，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。
周稚瑜的呼吸一滞。
“不是说……只要我考上清北的保送，就可以不去吗？”
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，映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。
其实，她问这句话的时候，就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“那是之前的安排。”
苏瑶的视线落在遮阳板的化妆镜上，从反光里看了女儿一眼。
她叹了口气，声音还是很温和。
“我和你爸爸仔细讨论过，国内的应试教育太卷了。既然有条件，自然要送你到更好的成长环境里去。”
“布莱顿公学是英国顶尖的私立高中，送你去那里读书，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更有利。”
又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，他们总是这样。
周稚瑜垂下眼眸，视野渐渐变得模糊。
小学一年级的时候，父母答应过她：
“只要一整个学期都考第一，寒假就让你放三天假，不用上补习班、不用做卷子。”。
结果学期末，她拿着十几张满分的卷子，却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本厚厚的口算题。
苏瑶笑着摸她的头：
“宝贝真棒。不过你不可以因为暂时成绩好，就松懈了学习哦。”
每一次，规则都会在她完成目标后，自动换一种说法。
大人的出尔反尔，连草稿都不用打。
“可是你们之前……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她咬着下唇，喃喃自语道。
可车里的隔音太好了，这句话还是落进了前排。
“妈妈已经订好机票了。等开学后，我们回学校拿完材料，就一起去英国。”
苏瑶的脸上没有责备，甚至还带着浅浅的微笑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
周稚瑜悄悄握紧了拳头，车里一下子只剩下导航的提示音。
“小瑜，你！”
苏瑶愣了一下，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儿。
“我说，我不想去。”
这次，她的声音大了不少。
开车的周承远也看了一眼后视镜，眉头微皱：
“小瑜听话，以前你可不会顶嘴的。”
“我们不是在逼你，也不想逼你。”苏瑶接过话茬，循循善诱，“我们是在帮你，选一条最好走的路。”
“而且宋叔叔昨天刚来楚庭。”
周承远放慢了车速。
“他认识布莱顿公学的校董，可以帮忙安排你插班。在那里过渡一年，刚好能像你宋川哥哥一样，直接申请牛津。”
宋衡……
宋川……
周稚瑜又想起清明假期时，周承远带她去的高尔夫球场。
宋叔叔确实在生意上帮过爸爸很多，是周家的贵人。
可如果代价是强行把她带走，去走那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路……
她宁愿不要。
周稚瑜抿紧嘴唇，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。
如果他们一定要把她打包送去英国，那她……
她也要像去年国庆时的叶舟鸿那样，离家出走！
……
与此同时，叶舟鸿跟在张兰身后推开家门。
“哥，我的伴手礼呢？”
一听到开门的动静，叶梓涵立马伸出一只手。
“你是海关吗？我刚进门就查货。”
叶舟鸿翻了个白眼，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，隔空抛了过去。
那是一盒【面白い恋人】，是他和周稚瑜在大阪的DOnki买的。
“这什么东西？盗版的白色恋人？”
叶梓涵接住一看，念出上面的汉字。
“饼干，大阪特产。”
叶舟鸿懒得搭理她，换了鞋直接钻进自己房间。
把背包扔在地上，他扑到床上，翻身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张兰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，什么叫“英国那边的布莱顿公学录取她了”？
他打开豆包，输入【布莱顿公学是什么学校？】
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：
【布莱顿公学是英国顶尖私立学校，学术水平稳居全英混校前列，获评英国“十年最佳学校”，A-Level成绩顶尖，每年大量学生升入牛津、剑桥与罗素集团名校，申请门槛、就读成本高。】
这……
算了，不想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。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……
叶舟鸿点开置顶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前天晚上，讨论第二天自由行要去哪里玩。
该怎么开口好呢？
叶舟鸿犹豫了很久，最后从相册里翻出那张大吉山的合照。
松叶：【图片】
松叶：【你刚刚说的照片，我发了原图。】
消息发出后，她没像平时那样很快回复。
为了转移这要命的焦虑感，叶舟鸿找出了一本还没用过的原稿纸。
既然现实里自己还配不上她，那就先在纸上写下来。
虽然有被当做“変態”的嫌疑，但他还是想把从小学到高中的回忆，全都记下来。
开头怎么写？
叶舟鸿涂涂改改，最后决定从高一入学、在楚外重新相遇的那天写起。
《我和小鱼同学的高中日常》
【第二组前排，一位束着高马尾的少女静静坐着。
几缕碎发垂在她的耳后，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。
身旁有几个女生，正叽叽喳喳地说笑。但她却捧着一本书，安静地翻着。
如果是三年前……
他大概会把冰可乐贴在她脸上，然后看着她缩起脖子，气鼓鼓地骂一句“叶舟鸿你有病啊”。】
不知不觉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
直到张兰在外面拍门喊吃饭，他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。
没有电脑确实不方便。
用笔写小说，这得写到猴年马月去啊！
餐桌上，气氛有些沉闷。
“暑假这么长，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趟老家，省得天天在家打游戏。”
张兰一边给叶梓涵夹菜，一边看向叶舟鸿。
回老家？
叶舟鸿扒饭的动作一顿。
那岂不是……大半个暑假都见不到周稚瑜了？
万一她真被送去英国，自己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！
“我不回去，我想留在楚庭。”
叶舟鸿脱口而出。
张兰眉头一竖，正要发火。
“我要准备保送班的选拔考试。”
他灵机一动，赶紧搬出了杀手锏。
“按照惯例，新学期期中前就要保送班考试了。最重要的是，这个考试只有一次机会，考上就不重新分班了。”
“数学和英语的权重更大，特别是英语。满分250分的卷子，至少要考到200分才有资格评选。”
张兰的脸色瞬间缓和了，甚至还透出点惊喜：
“要备战保送班了？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？”
“这不是刚回来吗。”叶舟鸿硬着头皮点头，“所以这段时间，我得留在楚庭刷题。”
“行，算你懂事！”
张兰难得没有仔细盘问，爽快地答应了。
“那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学，生活费到时候转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叶舟鸿低下头，默默扒饭。
……
吃完晚饭逃回房间，叶舟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周稚瑜一直没回消息。
于是他坐回书桌前，继续一格一格地填满原稿纸。
一直写到深夜十二点，他去卫生间洗澡、刷牙，躺在床上尝试入睡。
“嗡——”
安静的房间里，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。
叶舟鸿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，差点没拿稳砸在鼻梁上。
是周稚瑜。
小鱼：【照片收到了。】
小鱼：【对不起，我回复晚了。】
明明只是冷淡的两句话，叶舟鸿却隐约感觉她的情绪不对劲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：
松叶：【怎么了？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？】
屏幕上方立刻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”。
可是闪烁了很久，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接着又变成正在输入中，反反复复。
叶舟鸿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，终于，几条消息弹了出来。
小鱼：【你还记得高尔夫球场那天吗？】
小鱼：【就是清明假期，你跟舍友一起去的那次。】
小鱼：【我当时介绍过一个人，说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儿子。】
叶舟鸿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那是他见过最完美的男生，外貌、背景、能力，似乎一切都无可挑剔。
松叶：【我记得，发生什么了？】
小鱼：【他叫宋川。】
小鱼：【我爸想让我去英国念布莱顿公学，然后……跟那个人一起去牛津。】
叶舟鸿盯着屏幕，指尖发凉。
松叶：【去英国？！】
松叶：【可你不是说，只要考上保送班、考上清北的保送，他们就同意你留在国内吗？】
松叶：【他们怎么能又反悔了？】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大人们出尔反尔的把戏一点都没变。
五年级的某个傍晚，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红着眼睛，狠狠地揪着地上的小草。
—“我妈又骗我了。”
—“她原本说奥数能拿第一名的话，就不把我养的小鸡炖了，可是……”
小鱼：【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。】
松叶：【那…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】
消息刚发出去，叶舟鸿就懊恼地殴打两下空气。
这聊天水平简直像豆包一样，笨得要死！
屏幕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足足五分钟后，两条消息接连跳出。
小鱼：【明天晚上，我爸妈约了宋家一起聚餐。】
小鱼：【如果他们还是这么坚持的话……】
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”又闪烁了几秒。
小鱼：【叶舟鸿，我想找机会逃走。】
黑暗的房间里，手机屏幕的白光有些刺眼。
松叶：【你先别冲动。】
他认识周稚瑜太久了，知道她不是那种随便把狠话挂在嘴边的人。
所以当她说想逃走的时候，多半连逃跑计划都想好了。
【如果真的要逃走，至少先告诉我你在那里。】
不行，这简直是在怂恿她离家出走！
叶舟鸿迅速将对话框里的字删掉，重新敲下：
松叶：【明天你们在哪里聚餐？】
小鱼：【云庭轩。】
……
楚庭市中心，云庭轩。
作为实行会员制的私房菜馆，这里的装潢，处处透着拒穷人千里之外的奢华感。
“英国那边的事，川儿都打点好了。”宋衡端着茶盏，笑容温和得体，“那套公寓离牛津很近，环境也安静。等稚瑜过去，两个人正好有个照应。老周，你觉得呢？”
“那当然好，有宋川这孩子在旁边盯着，我和她妈也放心。”
周承远连连点头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这孩子从小就省心，就是性子有点冷，以后还要小宋多担待。”
“周叔叔客气了。”
宋川被安排坐在周稚瑜旁边。
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不张扬，却很难让人忽略。
“布莱顿那边我有认识的学妹。”
宋川语气温和，把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递给周稚瑜。
“如果稚瑜过去，刚开始不适应的话，可以让她们带着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苏瑶听得很满意，轻轻点头：
“那太好了。她打小就住在楚庭，我还担心她一个人在那边不适应。”
满桌子的人都在笑，都在规划一个少女的未来。
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，问她一句：
你想去吗？
“你喜欢吃虾吗？这家的蒜蓉蒸虾做得不错。”
宋川低沉的声音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“那试这个汤？他们家的鸡汤很清淡。”
周稚瑜没说话，低头看着已经吃了小半碗的白米饭。
倒不是因为她饿了，而是嘴里在咀嚼的时候，就有了不用开口说话的理由。
“小瑜，宋川哥哥跟你说话呢。”
苏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。
“嗯。”周稚瑜抬起头，朝宋川礼貌地笑了一下，“谢谢，我不太饿。”
宋川点了点头，不留痕迹地把话题抛回了两位父亲那边。
他越是体贴、越是面面俱到，周稚瑜就越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打包的展览品。
如果宋川自大、油腻，她反而可以更轻松地拒绝。
可偏偏他很得体。
得体到连她的拒绝，都会被当成小女孩的不懂事。
“抱歉，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周稚瑜抿着苍白的嘴唇，匆忙起身。
苏瑶下意识看向她的包。
周稚瑜太了解父母的性格了，先一步将小巧的挎包挂在椅背上，只拿了桌边的手机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