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是个周三，天阴着，云压得很低，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季薇让司机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，自己去办出院手续，回来的时候，傅云祁已经换好了衣服，坐在床边等她。
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，黑色长裤，人瘦了一圈，下颌线比住院前更明显了。
可精神还算好，看见她进来，眸光一亮。
“办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季薇把单据收进包里，看了他一眼，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。
季薇没给，侧身避了一下：“你自己走路还虚着，别逞强。”
傅云祁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顿了顿，把手插进裤兜里，跟上她的脚步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他站在她身后，离得很近。
季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，若有若无的。
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，没回头。
＊
车上了高架，傅云祁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，忽然开口：“我要去你那边。”
季薇正低头看手机上的邮件，闻言抬了抬眼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他转过头看她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“不回我那边。医生说我还要静养，我那边没人照顾。”
季薇把手机锁了屏，侧过脸看他：“你那边有阿姨。”
“阿姨只做饭打扫，不管别的。”
“那你请个护工。”
“不习惯。”
季薇深吸一口气：“傅云祁——”
“薇薇。”他打断她，声音不高，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，带着一点旁人学不来的黏糊劲儿。
“我那些股份、资产，全给你了。我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，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回去？”
季薇看着他。
他回望她，目光坦荡得近乎无赖，可眼底又压着一点极细的小心翼翼，像是怕她真的把他扔回去。
她想起他醒来的这些天，她不说话的时候，他就找话跟她说。她看文件的时候，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，偶尔伸手碰一碰她的袖口，被她瞪一眼就收回去，过一会儿又伸过来。
季薇看向窗外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那你只能住客房。”
傅云祁嘴角弯了弯，又飞快地压下去，声音里却藏不住那点得逞的轻快：“有房间睡觉就行，我不挑。”
“……”季薇没再说话。
车窗外的天阴沉沉的，她却觉得耳根有些热。
到了别墅，阿姨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。
季薇送完傅云祁，就直接去了公司。
房间在二楼东侧，跟季薇的主卧隔了一整个走廊，中间还夹着果果和欣甜的房间。
傅云祁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随身带的包放下，转头就去找两个小家伙了。
果果和欣甜正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。
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，脑袋挨着脑袋，听见脚步声，同时抬起头来。
“怪蜀黍！”果果先喊出来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傅云祁弯腰把她捞起来，果果搂着他的脖子，小脸贴在他肩膀上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你病好了吗？还疼不疼？”
“好了。”傅云祁单手托着她，另一只手揉了揉果果的头发。
“那你接下来是会住在这里吗？”
“嗯。”傅云祁抱着果果在她旁边蹲下来，“以后天天跟你们在一起。”
欣甜从乐高堆里扒拉出一块红色的，递给他：“那你帮我们拼这个，我们要拼一个城堡。”
傅云祁把果果放下，盘腿坐在地毯上。
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，坐久了腰会酸，可他没说，接过那块红色的积木，认真研究起来。
沐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傅云祁坐在地毯上，左边是欣甜趴在他左边，右边是果果挨着他肩膀，三个人围着一堆乐高，头碰着头。
沐宸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没有打理，软软地垂在额前，脸色还是偏白。
他看着地毯上的三个人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傅云祁先抬了头。两人目光撞上，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爸爸！”欣甜先打破了沉默，跑到沐宸跟前，仰头看他，“你忙完啦，你要不要也来拼城堡？”
沐宸低头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地毯上那堆五颜六色的乐高，最后看了一眼傅云祁。
傅云祁回望他，目光平静，没有挑衅，也没有示好。
“不了。”沐宸收回目光，对欣甜弯了弯唇角，“爸爸下来喝水，你们玩。”
他转身去了厨房。
欣甜“哦”了一声，又跑回地毯上。
傅云祁收回目光，继续帮果果找积木，可手里的那块红色积木，他捏了好一会儿才放上去。
＊
午饭是阿姨做的，四菜一汤，清淡为主。
傅云祁和沐宸面对面坐着，两个小家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欣甜吃饭很乖，自己拿勺子，一口一口的。
果果不太老实，吃两口就要说话，傅云祁在旁边给她夹菜，偶尔拿纸巾擦她嘴角的汤汁。
沐宸安静地吃饭，筷子伸得远，只夹自己面前的菜。
他吃得慢，嚼得也慢，像没什么胃口。
傅云祁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离他远的那盘清蒸鱼转了过去。
转盘转得很轻，鱼盘停在沐宸手边。
沐宸的筷子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
傅云祁已经收回手，低头给果果剥虾，像什么都没做。
沐宸没说什么，夹了一块鱼，放进碗里。
两个小姑娘吃完饭被阿姨带去午睡，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傅云祁靠着沙发，拿了一本果果的绘本随手翻着，沐宸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那棵桂花树开了，细小的黄花缀满枝头，风一吹，香气就飘进来，淡淡的，甜丝丝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各自安静，像两座隔着一条河的岛。
过了很久，沐宸先开口了。
“你身体还没好全，别在地上坐太久，腰受不了。”
傅云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沐宸没看他，目光还落在窗外，侧脸被天光映得很淡，神情也淡。
“知道了。”傅云祁应了一声，语气不冷不热。
只要沐宸不惹事，他是愿意跟他和平共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