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二人的指控,谢卢却是不怒反笑。
他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,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与气急败坏的郑、陈二人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说完了?”
他淡淡地问道。
郑华云和陈云涛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谢卢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安。
林安微微一笑,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一切,尽在掌握。
谢卢清了清嗓子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二位说我滥竽充数,说我刊印的书册有错漏。可以。”
“空口白牙,谁都会说。”
“不过,我谢卢做事,向来喜欢讲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四周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早就料到,有些人输不起,会在这里胡搅蛮缠,颠倒黑白。”
“所以,在来之前,我已经派人,去请翰林院的柳青元柳大学士前来,为我们这批书册做最后的校检!”
“到底是不是滥竽充数,有没有错漏,等柳大学士来了,一查便知!”
“到时候,若是真有问题,不用你们说,我谢卢自己,提头去见圣上!”
“可要是……没问题呢?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死死地盯着郑华云和陈云涛。
“你们二人,污蔑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郑华云和陈云涛的脸色,瞬间变得煞白。
柳青元?
翰林院大学士,当世大儒,出了名的刚正不阿,一丝不苟。
若是让他来查,那可就不是小事了!
他们本想借题发挥,给谢卢扣个帽子,逼他认栽。
却没想到,谢卢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,还请来了柳青元这尊大佛!
这下,事情闹大了。
“柳……柳大人来了!”
就在此时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,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声音都带着颤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,正背着手,迈着四方步,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。
他神情严肃,目光如炬,身上自带着一股久居翰林的书卷气与身居高位的威严。
正是翰林院大学士,柳青元。
郑华云和陈云涛一见来人,像是见了救星,也顾不上那么多了,急忙迎了上去。
“柳大人!您可算来了!”
郑华云抢先一步,对着柳青元拱手行礼,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。
“下官翰林院编修郑华云,见过柳大人。”
“下官翰林院编修陈云涛,见过柳大人。”
陈云涛也紧随其后,姿态放得极低。
柳青元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二人,便落在了院子中央的谢卢和那堆积如山的书册上,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柳大人,您来得正好!”
郑华云见柳青元面色不豫,心中一喜,立刻开始上眼药。
“您可得仔细查查!谢公子这差事办得,实在是……匪夷所思啊!”
“是啊,柳大人。”
陈云涛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“我等费尽心力,尚不能完成。谢公子却在短短十日之内,便号称刊印了一万六千册。”
“此事处处透着蹊跷,我等也是担心其中有诈,会影响圣上的大事,这才心急如焚啊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不离“圣上”,字字不提“赌约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顺便摆出了一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模样。
柳青元听完,不置可否。
他转向谢卢,神情严肃了几分。
“谢公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老夫听闻,你已经完成了此次刊印任务?”
谢卢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拱手道:
“回柳大人的话,正是。”
柳青元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书山上扫过,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了。
“谢公子,你可知这批书册的重要性?”
“此乃圣上钦点,为开民智,扬文风之举。”
“其中任何一册,都将成为各地学子的范本。”
“若是因为赶工,而出现错字、漏字,甚至是版式歪斜,油墨不清,那便不是小事。”
“届时,丢的不仅是国子监的脸,更是朝廷的脸,圣上的脸。”
他盯着谢卢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倘若让圣上知道,有人敢在此事上滥竽充数,欺上瞒下,后果如何,想必不用老夫多言吧?”
这番话,说得极重。
既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郑华云和陈云涛听了,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他们仿佛已经看到,谢卢在柳青元的威压下,惊慌失措,丑态百出的模样。
然而,谢卢的反应,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,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。
他对着柳青元,再次深深一揖。
然后,他直起身,伸出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柳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“小子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书,就在这里。”
“是真是假,是好是坏,还请柳大人,亲自查验便是。”
他话音刚落,整个院子的气氛便紧绷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柳青元身上。
柳青元面沉如水,那双阅遍天下文章的眼睛里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书册,反而走到了院子一角的石桌旁,自顾自地坐了下来。
“上茶。”
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。
跟在他身后的几名翰林院小吏不敢怠慢,连忙张罗起来。
郑华云和陈云涛见状,心中暗喜。
在他们看来,柳青元这副姿态,分明就是不信,是在给谢卢施加压力。
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谢卢却毫不在意,也拉着林安在另一边坐下,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评价起了那茶水。
“这国子监的茶,就是不如我府上的。”
林安只是笑笑,目光平静地看着柳青元。
另一边,柳青元也开始了安排。
“开始吧。”
他一声令下,身后那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吏立刻上前,各自搬起一摞书,分散到院中各处,开始抽检。
柳青元自己,也缓步走到了那书山前。
他没有假手于人,而是亲自动手,解开了一捆最外层的油纸包。
嗤啦一声。
崭新的书册暴露在阳光下,墨香混杂着纸张特有的清香,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