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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第二辆车只剩四十一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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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车比第一车多跑了五个村,也多了二十七张分户单。 为了不让装车路线绕成一团,霍远山把六个村分成南北两线。霍守田带两名识字的村民负责南线称重,马小军开农用车跑北线,霍远山带着便携水分仪和封样袋在中间复检。谁家的粮从哪一堆出来、装进车的哪一段,都要能在清单上找到。 第一站刚装到一半,粮主忽然把门关上。他听说盛丰又加了三厘,不愿按昨天的确认价卖。 马小军把留货单拍在三轮车头:“签字的时候写了两天。我们定金都交了,你现在不装,车放空谁赔?” 留货单只写了样品、数量和预计价格,没有违约金。霍远山把单子抽回来,让装卸的人把已经抬出的八袋放回院里。 “没收定金以前,粮还是他的。以后要锁货,衡谷先付钱,再写违约责任。” 马小军跟到门外,压着声音问:“都这么反悔,咱们还签什么?” “签了才知道少了哪一条。”霍远山划掉名单,“现在补候选户,别在这里耗车。” 缺口由两户候选粮补上,路线却多出九公里。到白河时,太阳已经升高。白有根把两吨一百公斤分成两堆,颜色看不出差别,混合样的角质率却相差六个点。霍远山分别编号,让合格的一堆进永顺,不够标准的留给瑞和。 有人嫌他把一堆粮折腾成两份。白有根自己没有抱怨。他前一天在盛丰吃过一次“木牌高、结算低”的亏,现在宁可多搬十几袋,也不愿整车进厂后再听别人定等级。 上午十一点,北线送来一份临装样。水分达到十三点一,超过永顺上限。粮主指着前一天十二点三的检测单,坚持仪器不准。 霍远山跟着他走到粮堆,扒开表面,底下铺着一层塑料布。昨夜地气返上来,最下面十几袋摸着发凉。不是整堆粮突然多了水,而是密封垫底把潮气困住了。 “上面四十袋能用,底下先摊开。”他把两次样品并排封好,“硬装进去,厂里不是只扣你十几袋,可能整车降级。” 粮主舍不得已经喊来的装卸工钱,问能不能把潮袋插在车厢中间。霍远山没有发火,直接把永顺拒收后的最坏账写给他看。四十吨每斤少两分,整车少一千六百元,远比十几袋暂时不卖多。 周围人看见数字,没人再劝混装。 下午四点,六个村可用粮合计四十吨五百公斤。半挂在县道旁称空车,再到三个集中点装货。霍远山把同组农户的袋子交叉码放,每组车头、车中、车尾各留样一份,避免某一户单独压在最上或最下。 夜里十一点,重车过磅四十吨五百公斤。距离永顺还有四十多公里,司机却不肯发动。 “说好装完先付七百。”他把手伸出车窗,“少一块都不走。” 车辆信封里只有六百。新增九公里短驳已经吃掉一百。霍远山没有动农户待结算的钱,让马小军骑摩托回修理铺取自己当天工资。马小军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没有走。 “我再垫一百,还是借款。车进厂先还。” 霍远山当场写条,注明不因这一百元获得粮食利润分成。亲兄弟、老同学、父子都可以一起做事,钱却不能靠“以后再说”维持。越是缺钱,越要把边界写清。 永顺凌晨两点收车。复检时,一份车尾样混出少量红麦,比例未超过确认单上限;水分与容重合格。最终入库净重四十吨四百二十公斤,八十公斤属于装卸、取样和两地秤差。 仓库员这次没有再扣定额损耗,直接按确认书开单。霍远山本以为最难的一步已经过去,财务窗口却在核对分户资料时停住了。 第二车涉及六个村、四十九户,其中两户的售粮确认由儿子代签,委托书只有户主名字,没有代签人的身份证明。另有一户的分户重量被改过,划线处没有本人按手印。 “粮可以入库,钱不能按这套资料付。”财务把整摞单据退回来,“谁来领、领多少、凭什么代领,少一项都不行。” 陈庆海不在厂里。夜班采购员只认财务意见。四十吨粮已经倒进永顺仓内,农户却仍是货主;没有完整收讫文件,厂里既不能把钱交给霍远山,也不能把混在仓里的粮原样退回四十九户。 司机拿到七百车费后先走了。马小军坐在财务门外,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元借条:“回去怎么讲?” 霍远山把有问题的三户圈出来:“不讲钱快到了。就讲粮合格,付款资料缺三处,最晚明天下午补齐。谁着急用钱,先把具体数告诉我。”“拿什么先垫?”“不垫。”霍远山把四十九份资料重新排序,“拿别人的钱垫得过这一次,下一次便说不清谁欠谁。先补文件。” 第二辆车结算完,马小军把四十一元摊成两张二十和一枚硬币,想拿去买烟。罗静没让他动,先把它连同运费上涨、装卸等待和撒漏差额一起记入批次账。若只记最后四十一元,下一次仍不知道哪一项把利润吃掉;把过程拆开,才看得出司机临时加价与装车延误是最大的两处。 霍远山把两辆车的账并排看。第一辆赚到的八百多不是常态,第二辆也不是倒霉到无法复制。买方、车、粮和付款资料任何一项变化,利润都会从几百变成几十。他没有把硬币当耻辱扔掉,反而用透明胶贴在账本封里,让所有人以后报“差不多能赚”时先翻这一页。 那枚一元硬币后来被几个孩子看见,问是不是霍远山赚到的第一块钱。他没有纠正成第二车的全部利润,只说它提醒自己,一车麦看着值几万元,最后能留下多少要把每张票算完。孩子们觉得一元不值一提,他却知道很多公司正是从看不起这些尾数开始,把真实利润算没。 天亮时,两人搭第一班车回青石。霍家院里已经站着十几个人。第二辆车没有带回现金,第一车留下的八百六十元也只剩不到两百。黑板上那个“四十一元”还没有擦,风一吹,粉笔灰落在下面空着的付款栏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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