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一边是一等功、大好前途、家人的安稳生活。
一边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审判、牢狱之灾。
“你想怎么选?”陆铮看着陆野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陆野坐在那里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也没有权衡利弊后的纠结。
他的面色无悲无喜。
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后的平静,也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。
“加入拂晓……”陆野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陆铮的眼睛。
“能见到克格勃的人吗?”
陆野问出了这句话。
没有问待遇,没有问风险,没有问如果通不过审批会面临多长的刑期。
他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能不能见到克格勃的人。
陆铮愣住了。
他看着陆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下,陆铮仿佛看到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和杀意。
陆铮的嘴角扯了扯,重新坐回铁椅子上。
“如果你能通过审核,驻守北境。”
“少不了和克格勃打交道。”
说到这里,陆铮的眼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寒意。
最近苏联那边,动静越来越放肆了。
这次事情之后,拂晓极大可能会成立一个北境分部。
这也是他突然向陆野提议这个选择的真正动机。
他需要陆野。
拂晓需要陆野。
需要这个能在风雪中徒手撕碎猛兽,能一个人包围一支军队的怪物。
陆野听完陆铮的话,缓缓低下头。
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抽动,随后幅度越来越大。
他抬起头。
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。
但他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。
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,嘴角向两边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,却又狰狞到了极点的笑容。
泪流满面,又满脸狰狞。
“我选择第二个。”
陆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我不能让他背着骂名死去。”
“他是个军人,他是个英雄,他的名字,应该干干净净地刻在碑上。”
陆野猛地站起身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铮,双眼红得滴血。
“他的仇。”
“我也会用克格勃的血,来洗刷。”
地下室里回荡着陆野的誓言。
陆铮看着站在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惊人煞气的年轻人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看着陆野那张流着泪却又狰狞无比的脸。
陆铮仰起头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陆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看着陆野,用力拍了拍桌子。
“黎疯子……”陆铮嘴里喃喃着。
目光透过地下室昏暗的灯光,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风雪中死战不退的老战友。
“你他娘的,没看错人!”
.........
良久之后,两人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。
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和防备,已经消散。
陆铮神色变得肃然。
“接下来这阵子,我会亲自封存这次行动的所有资料。”
陆野抬起头,静静地听着。
“黑水林里的现场,我会用“拂晓”的最高权限介入,把所有的战斗痕迹、尸体检验报告全部列为绝密。”
“李巍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北部军区那边,我会亲自去打招呼。”
陆铮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陆野的反应。
“你的个人档案,我会亲自整理,直接提交给“掌灯”。”
他提到这个名字时,语气里透出一丝敬畏。
“在你的处置结果下来之前。”陆铮语气变得严厉,“这阵子我会让山鹰他们跟着你。”
陆野皱起眉头。
“你不能脱离他们的视线。”
“更不能离开乌丰县的区域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铮的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十足,“把你手里的账本交给我。”
陆野抬眼,直视陆铮。
“账本藏在我家里,回去之后,拿给你。”
陆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,他点了点头。
拿起桌上的火柴盒,准备再点一根烟。
“但我今天要自己出去一趟。”陆野突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硬生生切断了地下室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和谐气氛。
陆铮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野。
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我刚才说的话,你没听懂?”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在处置结果下来之前,你必须待在山鹰的视线里。你哪也不能去。”
“有一件事没解决。”陆野淡淡地说。
陆铮的独臂猛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你现在身上背着多大的雷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“要不是黎疯子拿命保你,你现在就是个死刑犯!你还想出去惹事?”
“这件事解决之后,我听从你的安排。”陆野的声音依然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。
陆铮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。
“你要去干什么?”
“刘建东还没杀,周哥的仇人还活着。”陆野吐出一个名字。
地下室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排气扇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陆铮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陆野看着陆铮变幻的脸色,继续说道。
“他本打算自己动手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,他要让刘建东生不如死。”
“他没走完的路,我得替他走完。”
陆铮死死盯着陆野,沉默不语。
陆野突然笑了。
“虱子多了不怕痒。”
“我都把天捅破了,再杀个人也没什么吧?”
他一个人,一把弓,在黑水林里杀穿了五百人的境外重装部队。
天,确实已经被他捅破了。
杀一个刘建东,对他来说,真的不算什么。
陆铮看着陆野,脸上的怒意突然收敛,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我把你带出武装部,李巍的人在外面守着,我带你走正门,没人敢拦我。”
“然后,我在黎疯子家里等着你。”陆铮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我来当你的不在场证人。”
陆野看着眼前这个独臂的军官。
他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疯狂。
那是为了兄弟,可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决绝。
他们是同一种人。
陆野咧了咧嘴。
他站起身,对着陆铮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陆铮转身,走向地下室的铁门。
陆野跟在他身后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乌丰县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