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脑子飞速运转。
查账?贪污?跑路?
这套说辞,听起来严丝合缝,无懈可击,符合逻辑。
但是。
马继明抬起头,看着陆野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。
直觉告诉他,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。
金戈贪污是肯定的。
但他那种人,就算被查,也有无数种办法脱身。
或者。
他根本不是跑路,而是永远闭嘴了。
马继明心头猛地一跳,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。
难道是周黎做的?
随后他又摇了摇头,感觉自己想太多了。
周黎这个人,以前因为工作见过几次。
军人出身,作风硬朗,为人极为正派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怎么可能干出这杀人灭口的行径?
马继明搓了搓脸颊,将刚才脑子里那些复杂的猜测甩出去。
“你能入周站长的眼,还能被他委以重任,这是你的造化。”
马继明由衷地说道,他打心眼里为陆野高兴。
陆野点点头,顺势岔开了话题。
“马叔,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。”
“下一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马继明怔了怔,苦笑一声。
“打算?哪有什么打算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伸手抓了抓半干的头发。
“我这大半辈子,都耗在那身皮上了。现在把皮脱掉,我才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以前在位的时候,家里门槛天天被人踏破。逢年过节,送礼的人能排到院子外面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呢?除了以前跟过我的两个老下属,来看过我一次,别的人,连个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“人情冷暖,我这阵子算是尝了个遍。”
马继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他突然攥紧了拳头,面色涨红。
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,倾诉了起来。
“别人怎么对我,我无所谓。这世道就是这样,拜高踩低,我当科长的时候就见多了。心里也早就做好了预期。”
“哪怕被革职,我当时想,我起码还有个家。”
“还有县城里那套分下来的三居室,还有老婆,还有孩子。”
“大不了,我去干点体力活,总能把老婆孩子养活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布满血丝。
“但我真没想到,翻脸最快的,不是外人,是我老婆,还有我老丈人那一家子!”
“处分通知下来的当天晚上,我老丈人就带着两个大舅哥找上门了。”
“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废物,说我连累了他们家的名声。”
说到这里,马继明神情复杂,老丈人翻脸还有个原因,他到后面才后知后觉。
因为他用上了自己这么多年所有的人情,把护林员的名额给了陆野,没给他大舅哥的儿子。
但马继明不打算把这事告诉陆野,他惨笑一声。
“他们逼着我签离婚协议,我老婆就站在旁边,冷眼看着,一句话都没替我说。”
“他们拿我以前喝醉酒说的一些牢骚话威胁我。说我要是不答应,就去举报我思想有问题,让我去蹲大狱。”
“最后逼着我签字,让我净身出户。房子、存款,全归她。”
马继明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陆野静静地坐着,他看着马继明崩溃的样子,没有出声安慰。
这个时候,任何语言都很苍白。
他现在需要发泄自己的情绪。
等马继明的哭声渐渐平息,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陆野才开口。
“马叔,生活还得往前看。”
“你这辈子还长,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。”
“不知道马叔你还能不能干别的行当?”
“你再这么颓废下去,我和守山他们心里都不放心。”
马继明心里一暖,他愣了愣,看着陆野。
这阵子,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,浑浑噩噩地消沉度日。
压根没想过后面的事。
他总觉得,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。
被陆野这么一问,他脑子有些发懵。
他能干啥呢?
马继明皱着眉头,仔细回想自己这大半辈子。
十几岁当兵,退伍后直接分到了林业局。
从办事员一路熬到科长。
他会写材料,会开会,会安排人手巡山,会处理林区纠纷。
可是,这些技能,离开体制内,一文不值。
“我……”马继明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颓然地垂下头。
陆野皱了皱眉,这确实不好弄。
马继明身上打着被开除的烙印,体制内是绝对进不去了。
县城里的国营厂矿,也不会要一个有污点的人。
去干苦力?马继明这把年纪,根本吃不消。
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天渐渐黑了。
马继明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。
他搓了搓手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不说这些丧气话了。”
“你今天大老远来看我,晚上吃了饭再走。你开车酒就别喝了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陆野本想拒绝,但看着马继明期盼的眼神,他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,那就麻烦马叔了。”
马继明立刻忙活起来。
他走到桌前,把陆野带来的那半扇猪肉搬到厨房的案板上。
“家里什么都没有,就借花献佛,用你带来的东西了。”马继明一边说,一边找出一把菜刀。
他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试了试刀锋。
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调料罐,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。
转身走到堂屋,从陆野带来的那袋大白兔奶糖里抓了一大把,又拆了一条烟,拿了一包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坐着喝口水,我去隔壁家借点调料和蔬菜。”
马继明交代了一句,快步走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他就回来了。
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,里面装着半碗粗盐,胳膊下夹着两颗大白菜和几根大葱。
马继明走进厨房,开始忙碌。
陆野站起身,走到厨房门口,愣了片刻。
厨房里,锅灶已经生起了火。
马继明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。
“笃笃笃……”
切肉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他的刀工非常熟练,顺着猪肉的纹理,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。
每一片肉的厚度都几乎一样。
切完肉,他又迅速地将大白菜切成块,大葱切成段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铁锅烧热,马继明切了一块肥肉扔进去。
滋滋的声响中,猪油被熬了出来,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他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,快速翻炒。
肉片在滚烫的猪油中翻滚,颜色逐渐变得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