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我说了,我是带着诚意来的。”
陆野往后靠了靠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。
“金戈的船要沉,我不是来害你的,我是来给你递绳子的。”
“你接不接,你自己定。”
吴老六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这根绳子,拉我上来之后呢?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陆野站起来,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“你先想清楚,我给你一晚时间考虑。”
“明天,我会再来一趟。”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脚,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有件事提醒你一声。”
陆野偏过头,侧脸对着吴老六。
“你最好别跟金戈通气。”
吴老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枪柄。
“因为金戈如果知道账本的事……”陆野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他第一个要灭口的,可能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。”
门被推开。
寒风灌进来,灯泡晃了两下。
陆野无视了门口如临大敌的那名年轻人,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被风雪吞没。
屋里,吴老六一个人坐在油腻的方桌前,手里的枪搁在桌上,枪口对着空椅子。
他叼起一根烟,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。
手抖得厉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根火柴。
一根立着,一根倒了。
立着的那根,是他。
倒了的那根,是阿福。
阿福真的已经先跑了?还是这个年轻人在诈他?
吴老六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烟。
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弥漫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........
与此同时,巷子外面。
陆野走出东头巷,拐上了镇子的主街。
夜风刮在脸上,带着针扎一样的寒意。
走出三百米,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脚步声,他才把一直攥在棉袄口袋里的拳头松开。
掌心全是汗。
他不能让吴老六看出来他的紧张。
谈判桌上,谁先露怯,谁就输了。
这是前世在边境线上用命换来的经验。
至于阿福……
陆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根本没见过阿福。
但他赌对了,吴老六和阿福中间有信息茧房。
吴老六不知道他和阿福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,这种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。
人最怕的不是敌人,是被同伙抛下。
陆野裹紧了破棉袄,加快脚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........
第二天晚上七点半,王把头裹着棉袄缩在三岔口工地背风的矮墙后头。
工匠们早收了工,工地上黑灯瞎火,只有风呼呼地在半拉子砖墙上面刮。
陆野今天跟他说,天黑之后在这等他,别的啥也没说。
王把头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现在是陆野手里的一条狗,但凡陆野吩咐的事,他不敢有半个不字。
可他实在猜不透,大晚上的让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工地上等,到底要干啥。
旱烟抽了两袋,手脚冻得发僵。
他正准备站起来跺跺脚,黑水林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王把头猛地缩回脑袋。
月光下,三个人影从林子边缘钻了出来。
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板壮实,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下沉,像是那侧受过伤。
紧跟在后面的人个子不高,脸上布满了麻子。
最后面那个人背着猎枪,步伐稳健。
是陆野。
王把头认出了陆野,但前面两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三个人走到工地跟前,陆野扫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王把头,点了点头。
“跟我走。”
王把头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打量了一眼前面两个生面孔。
那个右肩受伤的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。
王把头心里一哆嗦,立刻低下了头。
他嗅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。
不是身上的味道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凶狠劲儿。
手上有人命的人才有那种眼神。
王把头突然意识到,陆野身边的人,好像个顶个都不是善茬。
他更不敢吱声了。
“你们三个,先去大榆村口等我。”
陆野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,“我回趟家,马上就来。”
郑铁山抿了抿嘴,没说话,带着孙麻子和王把头往村口方向走。
........
陆野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,山君蹲在门槛上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两下。
推门进屋,把猎枪挂回墙上。
炕上,念念已经睡着了,小脸埋在被子里,露出一小撮头发。
苏婉坐在炕沿发着呆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眼里满是担忧。
她不傻,她能察觉到这几天,陆野肯定是在干什么很危险的事。
陆野走过去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出去谈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,站起来,帮他把领口拽紧了拽,又掖了掖他棉袄下摆。
“等这阵子的事处理完,我全告诉你。”陆野看着她的眼睛。
苏婉点了点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陆野转身出门,走到院子里,低头检查了一下腰后别着的开山匕首,然后大步朝村口走去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,雪地上映出一层惨白的光。
村口的老榆树底下,三个黑影站成一排。
郑铁山靠着树干,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面无表情。
孙麻子蹲在地上,脑袋缩在领子里。
王把头站在最远的地方,跟前面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。
陆野走到跟前,扫了三人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四个人排成一溜,踏上了从大榆村通往靠山镇的土路。
没有人说话。
脚底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王把头走在最后面,越走越心慌。
他偷偷观察前面两个人。
那个肩膀受伤的走在陆野右手边,步子虽然稳,但每走一段就要用左手按一下右肩。
那个脸上有麻子的走在左手边,嘴唇紧紧抿着,一声不吭。
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压得很低。
这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才有的走路习惯。
他又看了一眼陆野的背影。
陆野走在最前面,步子最快,但声音反而最轻。
四个人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靠山镇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。
镇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主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路口那盏电灯泡还亮着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