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的流逝。
手指下的脉搏跳得并不很快，但是很有力。
感觉好像是沉到的水里一样，有一层东西在上面把脉堵住了，使得脉搏不能向上移动，而且这样的脉脉有一个特点，一鼓一息，鼓一下停半拍，再鼓一下，中间停的地方很闷。
冯越忽然想起叶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。
脉搏中最快、最慢都不是最重要的，最重要的就是有没有紊乱，这个脉不是杂乱无章的，是有规律的，在每次鼓起的时候好像被什么顶了起来。
顶的啥东西。
冯越睁开眼睛之后就回头看着后面的齐振声。
齐振声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待在诊所里。
他来得比较早，穿了一件旧羽绒服，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，帽檐压得很低，他今天不是看热闹的，是被叶天叫来的。
叶天今天早上只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齐老，马可的片子麻烦你再给他看看。”
齐振声当时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多少片子了，一辈子看的片子加起来能绕地球几圈，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回，可这一次不一样，这一次他看片子，是为了让别人去下针。
把马可的片子放到诊所最亮的一张桌子上。
伽马刀之后做的核磁共振，开颅之后做的多次增强CT，还有三年前做的第一张MRA，齐振声把所有的图像都打开，并且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出来。
诊所里的人们也都围了上来。
卡尔森也在看。维斯曼也在看。
他们两个看这些片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，马可每一个角度他们都熟悉，但是今天齐振声摆弄片子的方式和往常不同。
他不按时间来，而是按照位置来摆放。
齐振声手指指着最早的一张MRA图。
“看这。”
基底动脉的一个分叉的地方。血管在那处转了一个弯。
他又选了最近做的增强CT。
“看这儿。”
同一点，三年来，由MRA到CT，同一个地方，血管走行几乎没有改变。
但是旁边的病灶已经扩大了一圈，并且边缘也不像三年前那样清晰了，有一圈雾状的东西慢慢地扩散开来。
“这块东西并不是自己生长出来的。”齐振声说，“它是被喂大的。”
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。
齐振声用手指点了雾气所在的地方。
“周围的血液不断地流入到里面。伽马刀治疗了三次，每次都要把它们烧掉，但是每次烧完之后，外周的血管又会长出来，不断向里渗透。
渗过去后就可以吃营养，吃的营养越多，体积就越大，体积越大，吃的也就越多。”
把手从片子上拿开后，齐振声抬头看着冯越。
“想要动它的话，就先要断掉它的食物来源，叶子、筋、影子都不算数，要从它进入血液的地方开始，它血液流进的地方，你就堵在那里。”
冯越看着这张照片，看了好一阵子。
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件事情。
马可昏倒的原因是在吃东西，喝水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出现。
这些都具有一个特点，那就是会使头部和颈部部位的气血上涌，气血一上涌，那么这块病变就会被顶得更加厉害了。
白天躺着没有事，因为气血平稳，活动一下或者着急一下，气血一动，人就会比较容易晕过去。
冯越站到片子前面之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，但是他自己也不敢确定。
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在旁边的人只听到了一半：
“这针并不是扎在那儿的……”
齐振声听到了，抬头看了冯越一眼，并没有说什么，而是把片子收起来之后慢慢卷好。
叶天一直待在一旁。
冯越过去的时候，他还在竹椅上坐着，桌上放着一本线装老册子，甚至都没有抬起来看一眼进来的冯越，只是开口询问。
“看的怎么样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说。”
冯越整个人站的笔直的开口说：
“马可的病灶，并不是出在病灶上，而是在于它所吃的东西。
吃的时间长了，就越大。按照我之前的想法，就是想把它去掉，但是切了后，周围还会继续生长新的血管来供给它。”
叶天才把目光从地上抬了起来。
“那么你准备怎么做？”
“从进入血液的地方开始。”
“哪里是进血的地方？”
冯越走到了桌子旁边，在那本册子上戳了戳，他指的并不是其他的地方，而是马可脖子后面那块地方。
“我给他把脉，脉象沉，有阻碍。齐老把片子铺开之后，我又看了看那条血管，它从下面上来，穿过颈部，在脑干处转弯。
中间有一段是向病灶处渗血的根源，根就在脖子这里。”
叶天看着冯越指的方向，并没有开口。
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下，才开口说道：“扎哪里。”
“天柱。”
旁边，维斯曼把这句话翻译给卡尔森的时候，卡尔森皱起了眉头。
“天柱是什么？”
“脖子后面第一颈椎旁的穴位。”维斯曼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维斯曼摊开双手无奈的说。
他称该区域为枕下肌群，位于颅底与颈椎之间，是脑干出入口处，他知道这个地方很危险，几十年来无论是手术还是介入，都没有人愿意往里扎。
卡尔森没有说话。
叶天将布卷打开之后取出了最长的一根针递给对方。
冯越接针的时候，手有点发抖。
这一次他罕见的，竟然比上一次还要紧张。
上次给露西扎针的时候，他扎的是肩部、四肢等部位，并不会对生命造成威胁。
但是这次扎的是脖子，扎的是脑干处，如果出现偏差后，会造成的后果，做神经内科工作了十八年的冯越最清楚不过了。
冯越站在原地，拿着针站了一会儿。
叶天看出来了。
“怕。”
“怕啊。”
“怕是对的。”
叶天说，“不怕的人才会出事，按照我所说的去做，看气不看针。”
冯越点头后，转身朝着马克走去。
此时的马可还坐在长凳上，他的妻子坐在他的旁边，一只手一直握在他的手上。
汉娜不在的时候，维斯曼就负责翻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