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第三天,高句丽骑兵来了。
不是大军。几百骑,散在两里外的丘陵线上,像一群鬣狗跟着角马群走。不近不远,不攻不退,就那么吊着。
杨旷骑在马上回头瞥了一眼,瞥见了便扭过头来。脸没有表情,但嘴角抽了一下。前世他见过这种阵仗。游击战。敌驻我扰,敌退我追。你急了他咬你一口,你追他跑得没影。几千人的撤退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,首尾相隔三里。伤兵在中间,走不快,走走停停。队伍一拉长,首尾便顾不上彼此。高句丽骑兵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赵诚。“
“在。“黑脸汉子从队尾策马上来,马蹄踩在冻土上,咔咔响。
“你带骑兵断后。他不是要咬吗,你让他咬不动。“
赵诚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他调了马头,点了两百骑,往队尾去了。两百骑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小成一排黑点,消失在丘陵的褶皱里。
杨旷继续往南走。
过了半个时辰,队尾的方向传来弓弦声。不是一声两声,是一片。嗡嗡嗡,像蜂群起飞。然后是喊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字。再然后安静了。
又一炷香,赵诚回来了。
他的黑脸上多了一道灰印,不是伤,是马蹄扬的尘。刀还在鞘里,没出。他策马到杨旷跟前,黑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疲惫,就是平的。
“撂倒三十几个。他不敢靠太近了。“赵诚说,声音哑,是秋燥哑的。
“怎么打的。“
“下马射。“赵诚说,“他冲过来,我让人下马,蹲着射。射完上马跑,他追不上。追了两里地不追了,回头还有人在马上等着,回头再射了一轮。他跑了。“
杨旷点了点头。下马射。这是他教赵诚的法子。骑兵不是只会冲锋的工具,骑兵首先是兵。下了马还能打,射完上马跑,跑了回头再射,来回磨。磨到敌人没脾气。
“伤了多少。“
“没有。“赵诚说,“他不敢贴脸。“
“好。你继续断后,别离太远。“
赵诚又应了一声,拨马回去了。
第四天,霜来了。
早上起来,帐篷上、甲片上、草叶上,全是白霜。白得刺眼,像有人夜里撒了一层盐。兵们呵气成雾,手指冻得僵硬,攥不住刀柄。有人把刀柄缠了布条,缠了还是滑,手指不听使唤。
伤兵更苦了。伤口在夜里冻得发疼,疼得人睡不着。有人哼了一夜,哼到天亮,哼声从强变弱,弱到听不见。天亮去看,嘴张着,脸灰了,没气了。冻死的。
杨旷走在队伍中间,看见抬尸体的兵从伤兵那头走过来。担架上盖着草席,草席底下是一双露出来的脚。脚是青的,指甲发紫。
杨旷没停。他低了一下头,继续走。走了三步,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。路往南延伸,灰蒙蒙的,看不到尽头。
南边还有多远。他不知道。他没来过辽东,凭地图估算,离幽州至少还有三百里。三百里,按现在的脚程,伤兵拖着的脚程,至少走七天。七天,粮还够吗。够。但人的命不够。伤兵走一天死几个,走七天死多少。
他不敢算。算了会乱心智。走了就是了。
第五天,河。
不大,二十步宽。辽水的支流,水浅,最深处到腰。但水是活的,从北往南流,流得急。水面上漂着碎冰,薄薄的,一片一片,被流水扯成透明的丝线。
河上没有桥。原来的木桥被高句丽拆了,桥桩还在水里戳着,断茬参差不齐。
杨旷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。水声哗哗,冷气从水面上扑过来,扑到脸上像刀刮。
“先过伤兵。“杨旷说,“能走的涉水,走不动的用人抬。快。“
伤兵先下了水。水到膝盖的时候,有人打了个哆嗦,哆嗦从肩膀传到脚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旁边的兵扶住了他,架着胳膊往前挪。水到腰了,刺骨的凉灌进甲缝,凉到骨头里。有人咬着牙,牙咬得咯咯响。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,喊了又闭嘴,脸上是拧成一团的痛苦。
第一批伤兵过了河,站在对岸打哆嗦。浑身湿透,甲片上往下淌水,水滴在地上,地上是冻土,水一落就结了冰。
队伍一批一批地过。半数人过了河,半数人还在水里。
就在这时候,上游响了。
马蹄声。不是几十匹,是几百匹。马蹄声从上游方向滚过来,滚得河面都在抖。碎冰在水面跳起来,跳了又落下。
杨旷猛地回头。
上游的河岸上,黑压压一片骑兵。高句丽骑兵。他们从上游的河谷里冲出来,队形散开,沿着河岸往这边冲。马蹄踩着碎石和冻土,轰隆隆的,像闷雷。
杨旷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三个念头。
第一,他等的就是这个。等了一路,等的就是渡河的时候。人在水里,甲是湿的,弓弦是软的,跑不动也打不快。半渡而击,最毒的一招。
第二,他放过了赵诚的骑兵。赵诚在队尾断后,上游方向他顾不上。
第三,来不及了。水里还有一半人。
“上岸的列阵!水里的人快过!赵诚呢!“
他吼了一声。吼的时候已经翻身下马了。马交给旁边的兵,他从马鞍旁抽了刀。刀出鞘的声音又薄又脆,像撕绸子。
水里的人拼命往对岸跑。水到腰,跑不快。有人摔了,摔进水里,灌了一口水,挣扎着爬起来又跑。有人被水冲倒了,冲出去几步,被石头卡住了,趴在石头上起不来。
高句丽骑兵冲到了河岸边。
杨旷站在岸上。他穿甲了,甲是从辽东城里带出来的铁甲,甲片用皮绳穿了,湿了水,沉得像扛了一块石板。刀在手里,刀柄缠了布条,布条吸了汗,吸了水,攥着还是有些滑。
他站在最前面。左边是几个步兵,右边也是。人不多,过了河的算上能站住的,不到两百。两百人列成两排,前排持矛,后排持弓。
高句丽骑兵冲过来了。
第一波十几骑,沿河岸冲来。马蹄溅起泥水,泥水打在杨旷脸上。他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泥水混着汗,黏在脸上。
弓手先射。箭从后排射出去,射在马身上、人身上。有骑兵落马了,落进河里,被水冲走了。有马中了箭,前蹄一软,把骑手掀下来。但骑兵冲得快,箭射了两轮就到了跟前。
杨旷提刀迎上去。
第一刀砍在马腿上。马腿一软,马身横过来,把骑手摔在地上。杨旷跨过挣扎的马身,第二刀砍向摔在地上的骑手。刀砍在甲上,当的一声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换了个角度,从甲的缝隙里捅进去。刀进去的时候手感变了,变软了。软的是肉。他拔刀,血跟着出来,溅在手背上,热的。
热。这是活人的血。温的,黏的,跟辽东城墙上溅的还不一样。城墙上的血是半干的,凉的。这个是活的。刚从身体里出来,还带着体温。
杨旷没停。第三个人冲过来了,骑在马上,弯刀从上往下劈。杨旷侧身让过刀锋,左手抓住对方的小臂,往下一拽。骑手被拽得重心不稳,从马上栽下来。杨旷一刀补上去。
脚下是泥。河岸的泥被踩烂了,混着水,混着血,黏糊糊的,每走一步脚都拔不出来。地上躺着人,有活的在哼,有死的不动了。杨旷踩着尸体往前走,鞋底打滑,用脚趾抠着泥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几个人。砍到后来手是惯性的,不需要想。刀砍在甲上是当的一声,砍在肉上是噗的一声,砍在骨头上是咯吱的一声。三种声音交替响。他的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胳膊被擦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,但没断,还能动。
他前世打过仗。在沙漠里,在巷子里,在土坯房门口。但那时候他有枪,有手雷,有后方的炮火支援,有直升机在头顶转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把刀,一副甲,和一帮跟他拼命的人。
但身体记得。身体记得怎么杀。怎么用力,怎么躲,怎么在泥地里站稳,怎么在刀砍来的时候往左偏半步。这些是肌肉记得的。杨旷的肌肉记了三十年的东西,在这具身体里还在。
高句丽骑兵退了。
退不是因为打不过,是因为河岸上站的人越来越多。过了河的兵在往这边跑,跑过来就加入战斗。人越来越多,高句丽骑兵的优势就没了。骑兵在泥泞的河岸上冲不开,马蹄打滑,冲不动了。退了,退到上游去了。
杨旷收了刀。站在原地喘。喘的时候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血从手背上往下滴。
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李世民。
少年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。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上全是血。血从刀刃上往下淌,滴在泥里。他的脸是白的。不是吓得白,是血色褪干净了那种白。但脸上没有表情。没有恐惧,没有兴奋,没有恶心。什么都没有。空白。
他的手在抖。
抖得厉害,抖得刀柄在手里晃。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手在抖,脸是空的。像身体和脸分开了,身体在发抖,脸不知道。
杨旷看了他两息。
两息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少年脚边躺着一个人。高句丽兵,脸朝下,后背上一道刀口,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。刀口很深,能看见骨头。这一刀是往下砍的,砍的时候人在马上,从上面砍下来。力道够大,角度够准。是本能砍出来的,不是想好了砍的。
十六岁的少年,第一次拿刀捅活人。
杨旷走过去。
他没有说话。说什么呢。说“干得好“?太轻了。说“别怕“?人家脸都不变色,你说别怕像个笑话。说“朕理解你“?理解个屁,你是皇帝,他是臣,隔着一层。
杨旷走到李世民旁边,抬起右手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就是拍了一下。拍完手收回去了。
李世民的手还在抖。但抖的幅度小了些。像是被拍了一下,抖的频率被打断了,缓了缓。
杨旷没多停留。他转身看河里。水里还有人。有几个被水冲散了,抱在桥桩上,起不来。有几个站在河中间,水到胸口,不敢动。
“去捞人。“
兵们下了水,把河里的人一个个拽上来。拽上来的时候,有的人已经不动了。脸泡在水里,泡得发白,嘴唇发紫。捞上来一摸,没气了。
河里淹死了十几个。有的是被水冲走的,走不动了,水灌进去,呛死了。有的是甲太重,在水里站不住,倒下去起不来。还有几个受了伤的,本来就走不稳,被水流一冲就倒了,倒下去就再没起来。
加上河岸上阵亡的,加上高句丽骑兵沿途咬掉的尾巴,加上夜里冻死的伤兵。
过了河之后清点人数,赵诚来报。
赵诚走到杨旷跟前。黑脸汉子的眼眶是红的,红的不是哭,是熬的。但他声音是哑的,哑得像砂纸刮木头。
“陛下。点完了。少了四百一十二人。“
杨旷站在河岸上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冷得打颤。他的手上有干了的血,血在风里绷着,绷得皮肤发紧。
四百一十二。一千三百加上四百一十二。一千七百一十二。
他没说话。
他看着队伍继续往南走。走过他身边,一个一个,沉默地,疲惫地。有人瘸了腿,拄着枪走。有人胳膊吊着布条,另一只手拎着刀。有人甲破了,露出里面的麻衣,麻衣上有血。
没有人回头看他。都在低头走路。脚踩在冻土上,嚓嚓嚓。
杨旷看着他们走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跟上队伍。
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