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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不是昏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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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 · 东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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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长安前的最后一夜,偏殿里灯火通明。 陈丽华在收拾行装。她的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,一样一样东西从柜子里取出来,叠好,码进一只牛皮箱子里。衣物不多,两件换洗的,一件挡风的大氅,一双备用的靴子。然后是文书,一沓用油纸包好的账册,一卷辽东的情报抄本,一封裴矩走前留下的造船进度条陈。 杨旷坐在旁边看她收拾。她弯腰的时候,脖颈后面露出一线皮肤,在灯火下白得晃眼。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,她抬手别到耳后,手指在耳廓上划过,那耳廓薄而小,耳垂上没戴任何饰物。 “你带的东西不够。“杨旷说。 “够。“陈丽华头也不抬,“我又不是去打仗。“ “你不跟朕去洛阳?“ 陈丽华的手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不到半息,然后继续往箱子里码文书。 “妾身留长安。“她说,声音平平稳稳的,像在说今夜的天气,“账要管,情报要管,造船的拨款要走户部的流程,马赛飞修路的钱也要从长安拨。陛下在洛阳盯前线,妾身在长安盯后方的钱粮。“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纤瘦,在灯下投在墙上,影子被拉长,显得单薄。他知道她说的都对。长安是根本,钱粮是命脉,留在长安的人比去洛阳的人更重。但她说“妾身留长安“的时候,那只正在叠衣的手停了那么一下。 她不想他走。但她不拦。 杨旷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她没回头,继续收拾,但肩膀微微绷紧,那是一种强撑的镇定。 “丽华。“ “嗯。“ “洛阳不远。快马六天便到。有事递牌子,朕随时回。“ “陛下说笑了。“陈丽华终于回头,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,温温柔柔的,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长安到洛阳六百里,快马也要七天。陛下莫哄妾身。“ 杨旷笑。他低头看她,灯火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暖黄的光,眉眼清亮,嘴角弯着,那笑是绵里藏针的笑,也是不让人看见心疼的笑。 “给朕下碗面。“他忽然说。 “这个时辰?“陈丽华微微挑眉,但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,“要几个蛋?“ “四个。“ “四个?“她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弯更深,“陛下倒是实在。“ 偏殿后头的小灶房里,火光很快亮起来。陈丽华烧水,揉面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咕噜噜响。面团在她掌下被摊开,摊薄,切成宽条,抖散。水开了,面条下锅,白气蒸腾。四个鸡蛋依次磕进锅边,蛋白在沸水里散开,像四朵白花,蛋黄鼓鼓的,卧在面条中间,金灿灿的。 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把杨旷的脸蒸得发热。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个蛋,咬一口。蛋黄是溏心的,软糯,咸淡刚好。 “你这面,比御厨做的好。“他说。 “陛下又说笑了。“陈丽华坐在旁边,自己也端了一碗,慢慢吃。 两人没再说话。偏殿里只有吃面的声音,筷子碰碗沿的轻响,和窗外夜虫的鸣叫。灯火安静地燃着,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一动不动。 面吃完,碗收走。杨旷回寝殿歇下。陈丽华没走,在偏殿里坐着,对着一盏灯,又拨了一夜的算盘。 第二天,天没亮透,东巡的车马便在城东门外聚齐。 赵诚的五百骑兵排在最前头。赵诚骑一匹黑鬃马,一张脸黑得像锅底,但眼睛亮,咧嘴一笑露白牙,倒不凶。他身板壮实,腰挎长刀,铁甲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五百骑兵的甲没那么新,但阵型齐整,马蹄声踏在地上,闷沉沉的一股子杀气。 裴矩和苏威坐马车。两辆马车,一辆蓝帘,一辆灰帘。裴矩在蓝帘车里,苏威在灰帘车里。杨旷让他们坐车,不让骑马。裴矩身子瘦,骑马颠一路怕散架。苏威六十多,骑马伤腰。两人都领命,不争。 杨铁带六个斥候,提前半天出发,沿官道往东探路。他的任务是确保东巡这一路没有意外,没有伏兵,没有山匪,没有塌方。 杨旷骑一匹枣红色的西域马,出东门。 李世民骑一匹枣红马,跟在杨旷左侧后半步的位置。少年的骑术比初到长安时好了许多。刚来那阵子他骑马还略显僵硬,腰不够活,夹马腹的力道时重时轻。如今腰是活的,腿是稳的,马跑起来人像长在马背上,不晃。他今日穿一身窄袖骑装,束着腰带,方脸上带着一层薄汗,两道浓眉下那双鹰眼精神得很。 杨旷侧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会骑了。“ “来长安三个月,天天练。“李世民的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的直,“陛下教的那个夹马腹的法子,练熟之后,马听话多了。“ “好。这一路六百里,你跟着朕骑。到了洛阳,朕接着教你。“ “谢陛下。“李世民抱拳,腰杆挺得笔直,那张方脸上的棱角在晨光里显得刚硬。 出东门。 杨旷勒马,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墙。 城墙在晨曦里显出灰黄色的轮廓,夯土的墙面斑驳,城砖在缝里露出头,像老人的牙。城楼上飘着大隋的旗,红底黑字,风一吹,猎猎地响。墙根下有早起赶路的百姓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柴草和菜筐,吱吱呀呀地往城门里走。 长安。这座城他待了三年。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,到如今坐稳龙椅的皇帝,这座城是他的根。但根不能只扎在一个地方。洛阳,辽东,那是他下一步要踩实的土。 “走。“他收回目光,夹马腹,枣红马长嘶一声,迈蹄往东。 赵诚的五百骑兵随后跟上,马蹄声如闷雷滚地。两辆马车帘子晃了晃,轮子碾过官道的碎石,吱呀作响。裴矩在车帘后探出半个头,看了一眼渐远的长安城墙,又缩回去。 官道往东,宽阔平直。道旁是关中的农田,春麦刚抽穗,绿油油的,一片连一片,在风里起伏如浪。远处是秦岭的余脉,低矮的丘陵起伏,青灰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缓缓移动。 第一天,走了一百五十里,宿在渭南。 第二天,又走一百五十里,过华阴,远望华山。华山在暮色里像一把竖立的巨剑,山壁陡峭,白的是石,黑的是影,峰顶没入云里看不见。 第三天,到潼关。 潼关。 杨旷第一次见潼关,还是在前世的照片里。如今亲眼看到,才觉得照片拍不出十分之一。 关城建在山与河之间。南面是秦岭的余脉,山势陡峭,石壁裸露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的脊背。北面是黄河。黄河在这一段收窄,水从山缝间挤过去,浊浪翻涌,拍打着两岸的石壁,轰隆声隔三里都听得见。关城的城墙顺着山势蜿蜒,从山脚一直爬到山腰,沿着山脊起伏,像一条盘在山上的石蛇。关门只开一个,窄得只容两辆马车并行。 杨旷站在关墙上,风从黄河上吹来,带着水腥味和泥沙的涩,打在脸上,凉得人一个激灵。他手扶着墙头的石砖,往外看。 黄河在脚下奔涌,水面上浮着漩涡,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往东涌。对岸是山西的地界,山崖陡直,石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,根须扎在石缝里,像指甲嵌在土里。 “天下雄关。“杨旷低声说,“古人没吹牛。“ 赵诚站在他身后,黑脸上也露出几分感慨。他是个粗人,说不出文绉绉的话,但看黄河看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:“这水真浑。“ 杨旷笑出声。 在潼关歇一夜,第二天出关往东。 出了潼关,地势陡然变。 关中是盆地,四面环山,中间平。但出了潼关往东走,山退了,地展了,中原的平原铺开来,无边无际。官道在平原上笔直地延伸,像一根线从脚下拉到天边。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浪在风里起伏,绿得发黑,绿得发亮。远处的村庄散在田间,土墙草顶,炊烟袅袅。更远处,天地相连,一线白光在地平线上模糊。 杨旷骑在马上,看这片平广的中原大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 前世他没来过中原。他来的那个时代,中原的地面上跑的是汽车,种的是机械化农场,天际线上是工厂的烟囱。如今这片地面上跑的是牛车,种的是麦子,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天和地连在一起。 但那种广阔的感觉是一样的。天地之大,人的小。 又走了三天。 第六天傍晚,洛阳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。 先看到的是定鼎门。城门远远地立在那里,灰黄色的轮廓在暮光里显得厚重,像一座山。城墙往两边展开,比长安的城墙新,是杨广,不,是他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当年修的。修得大,修得阔,修得气派,但空。洛阳城修好之后一直没多少人住,空荡荡的,像一个撑场面的空壳。 杨旷看着那座城,心里想:空壳也好。空壳里装什么,他说了算。 洛阳在前面等着。 赵诚策马上前,黑脸上一双眼睛亮亮的,回头咧嘴一笑:“陛下,到了。“ 杨旷没说话。他夹马腹,枣红马加速,四蹄翻飞,往洛阳城门奔去。身后的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,五百骑兵跟着加速,铁甲在暮光里闪着暗光。两辆马车也催快了,车轮在官道上颠簸,车帘甩得啪啪响。 李世民跟在杨旷右后方,枣红马跑得四蹄生风。少年的方脸上是挡不住的兴奋,两道浓眉飞扬,那双鹰眼望着洛阳的城门,亮的。 洛阳。 天子的东都。天下的中心。 杨旷骑马奔向城门,风灌进领口,带着中原平原上麦子的清香和泥土的厚重。他在心里默念: 洛阳,朕来了。辽东,朕也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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