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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不是昏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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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八章 · 朝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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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朝议,议题只有一桩:辽东。 太极殿里比平日肃。百官列班站定,没人交头接耳,连呼吸都压着,似乎都嗅到今日这议题的分量。殿外天色灰蒙,像是入冬的征兆,日光从窗棂里挤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白条。 杨旷坐定,目光从左扫到右,开口:“裴矩,把你查到的,从头说。“ 裴矩从文官列里跨出半步,拱手。他今日换了件暗青色的官袍,袖口磨了边,看得出是旧衣。他一向不讲究穿戴,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,但一站出来,那股子精明劲便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 “回陛下。“裴矩声音清朗,不疾不徐,“臣经多方查证,高句丽如今兵力部署如下:平壤城集兵五万,其中步军三万,骑兵一万,水军一万。日夜操练,未曾间断。辽水东岸修筑长城,已修成三十余里,尚有二十里未完。水军一部驻于鸭绿水,日夜演练舟师。“ 他说完,退回列中。 杨旷没接话,转向武将列:“杨林。“ 老将从队列里走出来。杨林今年快七十,身量高大,比旁人高出一个头。他披着铁甲,那甲上的黑漆磨得斑驳,露出底下的铁色,像一块烧过又淬过火的老铁。他的脸黑得发亮,两道白眉从中间倒挂下来,一脸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。这身板,说五十也有人信,说七十也没人敢不信。 “陛下。“杨林的声音像砂纸磨铁,粗粝,低沉,“辽东城如今守军三千,太少。高句丽若以五万兵来攻,三千人守不了三天。“ 他顿一拍,又说:“幽州驻军一万,但幽州要防突厥。突厥虽败退,北边并未消停,开春草场一青,骑兵便要南扰。这一万人,抽不动。“ 满殿安静一息。 “苏威。“杨旷叫第三个名字。 苏威从文官首列走出来,白头发在乌纱底下露出一圈,腰板照旧直挺。他行礼的动作干净,开口的语速也照旧不快,每个字像在嘴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。 “国库如今余钱三十万贯出头。“苏威说,“远征高句丽,以十万兵计,月耗兵饷粮草约五万贯。若打半年,便是三十万贯,国库便空。若打一年,便要加税。加税则伤民,伤民则损本。“ 他说完,沉默一拍,又补一句:“臣以为,不宜轻言远征。“ 三人都说完,殿上分成两股气。 裴矩和杨林站在一侧,虽然没明说,但意思都挂在脸上:该打。苏威站在另一侧,话已经说透:不该打。 杨旷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。他不急着开口,先看了一圈殿上的人。 文官那边,有人低头看靴尖,有人微微皱眉。武将那边,杨林铁着脸,像在等一个字。裴矩的目光在苏威和杨旷之间来回扫,嘴唇动一动,想说什么,忍住。 就在这当口,杨旷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的后半段。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。 十六岁,身量高瘦,但肩膀撑得开,像一棵刚抽条的白杨,看着瘦,底下的筋骨却硬实。方脸,棱角分明,像刀削出来的。两道眉毛浓而直,压在一双锐利的眼睛上。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亮,像鹰。他站在一群老将中间,年纪最小,身量却比大半人都高,腰杆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 李世民。 杨旷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 “朕说说朕的打算。“杨旷开口,殿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。 “不打。也不退。“ 这五个字落地,殿上没人出声。杨旷缓缓站起身,走到殿前那幅大地图前。这地图比偏殿那幅更大,占了半面墙,山川城池用彩墨标得清楚。 “辽东城守军三千,加到五千。“杨旷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辽东那个点,“从幽州调一千老兵去辽东,不从幽州守军里抽,从后备军里调。幽州一万人不动,照样防突厥。“ 杨林微微点头。 “囤粮。“杨旷的手指往辽东城周围绕了一圈,“辽东城现有存粮够三千人吃四个月。加到五千人,要存够六个月的粮,便是十万石。从幽州运过去,走陆路,三百里,费时费力,但能走通。“ “修粮道。“手指从幽州划到辽东,“幽州到辽东这三百里,路要拓宽,要修桥,要设粮站。一次修好,往后年年能用。“ 裴矩的眼睛亮起来,他知道后面还有。 果然,杨旷的手指从辽东往南划,划过山东半岛,划过黄海,一直划到扬州。 “海运。“ 这两个字出口,大殿里安静一息。 百官面面相觑。海运这事,从前不是没人提过,但从没有人当真。海路凶险,风浪无情,运粮船出了海,能不能到全看老天爷的脸色。 “从扬州出海,沿海岸北上,绕过山东半岛,入渤海,在辽东半岛靠岸。“杨旷的声音不快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一只千石运粮船,走海路比陆路快,运得多,耗得少。二十只船,一趟运两万石。走两趟,十万石便够了。“ 殿上依然没声音。 苏威睁开眼,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缓缓松动。他在心里算账:海运若通,运费比陆路省三成,省下的钱够再造十只船。这笔账,划算。 杨林望着地图,铁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白眉底下那双眼睛亮了。他是老行伍,听得出海运的好处。粮草从海路走,不占陆路的运力,不征民夫,不压田活,老百姓该种地种地,该交粮交粮,朝廷打仗和百姓吃饭两不耽误。 裴矩终于忍不住,拱手道:“陛下,造船之事,臣愿往扬州督办。“ “准。“杨旷点头。 他转回龙椅,但没有坐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俯视满殿文武,声音沉稳下来。 “高句丽五万兵,朕在辽东放五千。十比一。“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。 “但五千守城,五万攻不下。“杨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守城的一方,凭城墙之利,一人当十人用。攻城的一方,填壕沟,架云梯,爬城墙,死的人比守城的多三倍。高句丽若有五万兵来攻辽东城,朕的五千里头但凡有一千能打,他便要死一万。他死得起一万,死不起三万。死三万便伤筋动骨,死五万便亡国。“ 他说完,扫了一眼殿上。 文官们低下头,在消化这番话。武将们有的微微颔首,有的目光灼灼。 杨旷的目光又掠过武将队列后半段。那个方脸少年站在那里,两道浓眉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火。 李世民的眼睛在发亮。杨旷看得出来,那不是兴奋,是饥渴。一个十六岁少年听到守城战术时的饥渴,像狼闻见血。 杨旷嘴角动一下,没让人看见。 “都听明白?“杨旷问。 “臣等明白。“满殿齐声。 “散了吧。“ 百官鱼贯而出。杨旷看着他们走,看着苏威的背影缓缓移向殿门,看着杨林铁甲的身影大步流星,看着裴矩瘦长的身形匆匆跟上杨林,大约要商议调兵的事。 最后出去的是李世民。少年走得不快,脚步稳,腰杆直,经过殿门时侧头看了一眼殿内,目光在大地图上辽东的位置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,大步走出门去。 殿空了。杨旷在龙椅上坐下来。 偏殿里,陈丽华已经备好热茶。 “朝议顺利?“她问。 “顺利。“杨旷端起茶,“海运那条一出,满殿都安静。“ “海运是好棋。“陈丽华拨一下算盘珠子,“走海不走陆,省的是钱,省的是人,省的是民怨。前朝那些人骂杨广三征辽东,骂的便是征民夫运粮,死在路上的比死在战场上的多。“ 杨旷喝茶的手顿一下。 她不知道“前朝那些人“骂的杨广,就是眼前这个人。陈丽华只知道当今天子杨旷,不知道杨旷脑子里装着另一世的记忆。 “陛下又走神。“陈丽华抬头看他,微微歪头,“在想什么?“ “在想五万对五千。“杨旷放下茶,“十比一。但守城比攻城容易。这个道理,朕在辽东的那五千人身上赌得起。“ “赌得起便赌。“陈丽华说,语气温和,“赌不起的事,陛下从来不干。“ 杨旷看她一眼。这个女人,有时候说的话像是在夸他,细品又像是在管他。 他没接话,端着茶,望向窗外的天。 天色还是灰的,但西边云缝里裂开一线金光,像是谁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,透出底下的光来。 辽东。五万对五千。 守城比攻城容易。这个道理,他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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