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我真不是昏君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第一百一十四章 · 逃
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
一个月后。 杨铁的人来报信的时候,杨旷正在偏殿批折子。折子堆了半尺高,硃笔搁在砚台边,笔尖的墨干成一团黑痂。他揉了揉眼睛,正要起身倒杯茶喝,门口影子一闪,杨铁跪在阶下。 杨铁是斥候头子。四十来岁的人,脸上风刀霜剑刻出来的褶子,粗,黑,像树皮。左手少了两根指头,断在三年前追突厥探子的路上。他跪着的时候背不弯,腰直像松,但两只眼睛不看人,盯着地上的砖缝。 “说。“ “李密跑了。“ 杨旷手里的茶盏没动。他端着,没往嘴边送,也没放下,就那么悬在半空。茶水微微晃了一晃,晃出一圈涟漪,又平了。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“ “昨夜子时。看宅子的两人,一个被人引开了,另一个挨了一闷棍。等醒过来,人没了。“ “怎么跑的?“ 杨铁抬起头,断指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纸条不大,巴掌宽,折了三折。他双手呈上,杨旷接过展开。 纸条上没字,画了一幅简图。从城东宅子到春明门,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线上标了三个圆圈。圆圈是接应点。 “有人接应。“杨铁说,“不是世家的人。“ 世家的人,杨旷动过之后,各家缩得跟鹌鹑似的,没人敢伸头。这条线画得太干净了,干净到不像临时安排。有人在暗中谋划了一段时间。 “查。“ 杨铁领命走了。三天后回来,脸上的褶子比上次深了两道。 “查到了。“他说话干脆,不绕弯。“王世充。“ 这三个字落在偏殿里,像石子扔进静水。 杨旷的手指搁在案上,开始敲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五下。五下,是急。他这个惯常做派,杨铁看得多了,知道五下意味着事情不小。 王世充。这个人,杨旷前世就知道。 前世读隋唐交替的那段历史,王世充是绕不开的名字。有野心,有能力,手底下有兵有粮有地盘。但这些都不是要命的,要命的是这人没有底线。没有底线的人做事不按常理来,你猜不到他下一步落子在哪。 他暗中派人到了长安,联系上李密,给了李密一条路。路通向洛阳。 王世充为什么要救李密?这个道理杨旷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。 王世充有兵有地盘,但没名分。他是隋朝的官不假,可天下这当口,谁还在乎一纸官身?真正值钱的是门第和血统。李密是蒲山公,曾祖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。这名头往洛阳一竖,四方豪杰、绿林寨主、散兵游勇,都得掂量掂量。李密到洛阳,就是王世充手里的一面旗。旗竖起来,招兵买马,招完了,架空李密。 用完了再扔,或者不扔,留着当个幌子。没有底线的人,用人和用完扔筷子一样自然。 “跑向洛阳了?“ “是。算脚程,走了五天。“ 杨旷站起来,走到偏殿墙上挂的那幅大舆图前。地图是绢帛绘的,山川河流城池用不同颜色标出来。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,沿渭水往东划,过华阴,过潼关,到洛阳。八百里。 八百里。骑兵追,日夜兼程,十天能追上。但追上不一定抓得住。李密不是一个人跑的,有人接应,接应的人不会只安排逃跑不管路上的事。 “传赵诚。“ 赵诚来的时候甲都没卸。他大概接到消息就往宫里赶,铁甲套在身上,甲叶撞击哗哗地响。赵诚黑脸,不是晒黑的那种,是天生的黧黑,黑得发亮。一张国字脸,浓眉大眼,嘴角往下撇,平时看着就像在生气,真生气的时候脸就铁青了。 现在就铁青。 铁青不是怕,是气。李密是他押回来的,从洛阳押到长安,一路上没出岔子。跑了,他的脸往哪搁? “三百骑兵,追。沿路杨铁的斥候在前面堵。人活的要,死的也要。“ 赵诚单膝一跪,铁甲磕在砖地上咔地一声。“末将领命。“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,厚嘴唇动了动:“末将丢的人,末将找回来。“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甲叶哗哗响,响得急。 赵诚追了五天,追到潼关。 潼关守将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,姓周,脸上的疤从左眉横到右颧骨,是当年跟突厥打的。他站在关楼上,看着赵诚黑着脸带着三百骑兵杀到,腿都软了一半。 “李密过去了?“赵诚的声音像磨砂石擦铁,糙得刺耳。 周守将点头。“过去了。五天前。“ “为什么没拦?“ “他有文书。“周守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,手抖。“盖着御印,上面写的是李密随行公干,沿途不得阻拦。末将验了印,验过了就放行了。“ 赵诚一把夺过文书,展开来看。印是真的。话也是真的。软禁文书不是通缉令,文书上写的是李密随行公干,没说他是囚犯。潼关的守兵怎么知道他跑了? 赵诚把文书攥成一团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站在潼关关楼上,往东看。东面是函谷古道,两山夹一道,弯弯曲曲地伸向洛阳。李密已经过去了五天,五天的脚程,少说也走了三四百里。 追不上。不是追不上,是追到了洛阳也没用。洛阳是王世充的地盘,三百骑兵冲进去,不够人家塞牙缝。 赵诚咬着牙调转马头,带人回长安复命。 杨旷听完赵诚的回禀,没发火。 没发火不是忍着,是发火没用。赵诚的脸还是铁青的,跪在阶下不抬头。杨旷看了他一眼。 “起来。不是你的错。朕给的是软禁文书,不是通缉令。潼关放人,照章办事,没毛病。“ “末将应该想到他会跑。“ “你又不是神仙。“杨旷在案前坐下,拿硃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写的是一道新规矩:凡软禁之人,须另附通缉令,逃了即刻通缉,各关卡严查。 写完搁笔,他挥挥手让赵诚下去。赵诚走到门口,杨旷叫住他。 “你的三百骑兵,这五天跑了多少路?“ “日夜兼程,五天跑了四百里。“ “马死了几匹?“ “七匹。“ “人呢?“ “伤了三个,崴脚的,掉队的,没死人。“ 杨旷点头。“歇着去。马给你补,兵给你补。“ 赵诚走后,偏殿安静下来。灯火噼啪地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。杨旷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幅舆图。他的目光沿着那条从长安到洛阳的线,慢慢地走。八百里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 门帘动了一下,陈丽华进来。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,头发盘得高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。手里抱着一摞账册,大概是来对账的。但一进门看见杨旷对着地图出神,账册搁在案角,走过来站在他身侧。 “李密跑了?“ “跑了。“ “王世充救的?“ “嗯。“ 陈丽华低头看地图。她的目光在地图上走了一圈,从长安走到洛阳,又从洛阳走回来。看了一息,她开口。 “王世充在洛阳,洛阳离长安八百里。八百里不远不近。不远,他够得着威胁长安。不近,他有缓冲的余地。这个位置,不好。“ 杨旷偏头看她。这女人看地图比他看得准。他花了半宿才想明白的道理,她扫一眼就透。 “你看得比朕透。“ 陈丽华没接这话。她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从长安到洛阳之间划了一道线。指甲尖在绢帛上轻轻刮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 “这八百里中间是潼关、函谷。天险在朕手里。他打过来,不好打。但朕打过去,也不好打。“ “所以是僵持。“ “暂时是。“陈丽华收回手,“但王世充不会一直安分。他救李密,就是不安分的第一步。“ 杨旷看着地图。灯火照在绢帛上,长安和洛阳两个名字,一西一东,隔着八百里的山河。他的手指从长安点过去,点在洛阳上,指腹压住那两个字,压了一息,收回来。 指腹上沾了一点墨。他搓了搓,搓成一点黑粉,弹掉。 “急不得。“他自言自语。 “也慢不得。“陈丽华补了一句。 杨旷看她。她微微一笑,不是陈丽华那种绵里藏针的笑,是真的笑。眼角弯起来的时候,颧骨上那一点点婴儿肥挤成两道浅浅的弧。 “你说得对。也慢不得。“ 杨旷在偏殿坐到三更。灯火换了两回,蜡炬烧短了,烛泪堆在铜盘上,凝成一坨暗红。他面前摊着李密那三卷《治论》,翻到第二卷军略,拿硃笔在边上批注。批的是王世充可能用的路数,批的是洛阳到长安之间的每一处关隘、每一条粮道。 李密跑了,书留下。留下的人跑了,跑了的带走了一个名分。名分在王世充手里变成一面旗,旗竖起来,四方观望的人会动心。 动心的人多了,就不安分了。 杨旷搁下笔,揉了揉眼眶。烛火在他瞳孔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,跳了跳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