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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不是昏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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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二章 · 论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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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到了长安。 槐树的叶子从边上开始黄,黄得慢,一天一个样。先是浅黄,再是焦黄,再是枯。秋风吹一遭,落几片,地上一夜之间薄薄地铺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 杨旷第二次去城东宅子,不是去辩分封的。 他有自己的事要问李密。有些话,跟满朝文武说不出口。不是他们不聪明,是他们只敢顺着说,不敢逆着说。李密不一样,李密巴不得逆着说。 进了院门,槐树下面铺了一层落叶,没人扫。李密坐在老位置,矮桌上换了一壶热茶,茶烟从壶嘴里冒出来,细细一缕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李密今天穿了件青灰布袍,袖口挽到肘上,露出的小臂比半年前结实了,皮肤也从牢里那种蜡白变成了粗糙的麦色。 杨旷在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比上次凉,凉意从屁股往上蹿,他挪了挪,没吭声。 “你觉得当今天下,最大的隐患是什么?“ 李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急着答,将茶盏搁回桌上,闭上眼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。杨旷数着,叩了五下。 “世家。“ 杨旷点头。“朕已经动了世家。崔、卢、郑,三家豪强,税也收了,权也削了。“ “你动了崔卢郑,但天下世家不止这三家。“李密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但每个字都敲得准。“你动了这三家,别家怕了,缩了。缩了就不闹。但不闹不等于没有。他们在等。“ “等什么?“ “等你犯错。“ 杨旷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这个分析,跟他想的一样。 世家的事他心里有数。崔卢郑三家是他拿来开刀的,杀鸡儆猴,猴是那些没动的世家。猴被吓住了,缩在角落里不动。但猴子不是死的,猴子在等。等狮子打盹。 “你觉得朕会犯什么错?“ 李密抬起眼,看着他。目光不闪不避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递过来。杨旷被他看得清楚,那双眼珠很亮,瞳仁深处有一种东西,是计算,也是判断,像一个棋手在看另一盘棋。 李密看了三息。 “你太急。“ 杨旷的手指停了。“急?“ “你修渠、开科、收商税、打突厥、动世家。“李密扳着手指头数,一根一根地数过来,“两年做了前朝二十年做的事。修渠要钱,开科要人,收商税得罪商贾,打突厥要兵,动世家要命。五件事同时做,桩桩都是硬骨头。急了根不稳,根不稳风一吹就倒。“ 杨旷没接话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茶烫,吹了吹,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。喝了一口,茶是好茶,李密这日子过得不差。 他在心里琢磨李密这番话。 前世在部队,老兵有句话,“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“。话糙理不糙。李密说的是同一个道理。他确实急了。修渠的钱是加征的商税来的,开科的人还没培养出来就先用上了,动世家的时候手里兵不够用的是李世民去补的。每件事单拎出来都对,摞在一起干,就像五根绳拴在一头牛身上,往五个方向拉。牛再壮也得散架。 但不急行不行? 不急,世家缓过气来反咬。不急,突厥明年开春再来。不急,百姓多受一年苦,多饿一年肚子,多冻一个冬天。 杨旷放下茶盏。“你说得对。但不急不行。“ “为什么不行?“ “因为朕不是杨广。“ 李密的眉毛微微一动。 “杨广的根已经烂了。朕是在烂根上接的新枝。新枝不赶紧长,老根的毒就渗上来。“ 杨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天气。但这句话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。他接的不是一个皇位,是一个烂摊子。摊子底下是杨广掏空的国库、打烂的民心、养肥的世家、喂大的突厥。这些东西不会等他慢慢来。慢慢来,它们就吃掉他。 李密愣了。 他脸上那分惯常的从容,裂了一道缝。不是大的裂,是像瓷器上开片的那种,细,但看得见。杨旷看出来了,这句话李密没想过。 李密想过杨旷是在修杨广的烂摊子。但没想过修的速度本身就是战略。不是急中出错,是不得不急,急是唯一活路。 “你是什么人?“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李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问的不是身份。李密知道杨旷是皇帝,是杨广,是天下之主。他问的是来历。这话里的意思,是“你不像个皇帝“。 杨旷笑了。 “朕是皇帝。“ 李密盯着他看了两息。“你不像。“ “朕知道。“ 两人沉默了。 这种沉默不难受。不是没话说的那种,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。杨旷想李密刚才那句话的分量。李密想什么杨旷不知道,但看他的表情,是认真在想,眉头微微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 一阵秋风过。槐树叶子簌簌地响,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,落在矮桌上,正好落在茶盏旁边。叶子半黄半绿,边缘卷了,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潮气。 李密伸手拈起那片叶子,翻过来看看背面,又翻过来看看正面。看了片刻,搁下了。搁在桌沿上,风一吹又滑到地上。 杨旷看着那片叶子落地,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。李密看叶子,像他看天下一样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放下,放下也就放下了。 茶都凉了。两人都没续。壶里的水大概也快见底了。 杨旷站起来,拍拍衣袍上沾的槐叶碎屑。秋天的阳光比夏天淡了,照在身上不算暖,但也不冷。 他走到门边,回过头。 “你的书,第三卷朕用。第一卷存档。第二卷给朕的学生看。“ 李密抬起头。“你的学生是谁?“ “李世民。“ 李密的嘴角牵了牵。那分牵法很微妙,不是笑,也不算讥讽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。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杨旷,像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。 “十六岁的少年,你让他看我的兵法?“ “他十六岁已经打了三仗。突厥五百人、突厥主力回师,都是他破的。看了你的兵法,他会更厉害。“ 李密不说话了。 他靠回蒲团上,两只手交叠在膝上,垂着眼帘。嘴角的笑收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情。 杨旷在门边站了一息,看出来了。 那不是服,也不是不屑。是另一种东西。杨旷在部队待过,见过这种脸色。一个老兵看见新兵打了个漂亮仗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那股劲,是酸的,也是服的,酸和服搅在一起,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 李密三十出头才开始真正带兵。十六岁就能打仗的人,他这辈子没当过。 杨旷推门出去。 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子槐叶的干味。院子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,柳叶也黄了,半干不湿地挂在枝上,风一拽就落几根。 杨旷翻身上马,走了几步,又勒住缰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。 门后面那个人,不恨他了,但也没服。不服的人有不服的用处。他看天下看得清,看得清的人说的话值钱。值钱的话,用不用,什么时候用,怎么用,是杨旷的事。 他一夹马腹,马小跑起来。蹄声在巷子里回响,空荡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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